白色卡片静静躺在桌面上。
昏黄的灯光落在那枚笑脸徽记上,竟然照出了一种说不出的讽刺感。
【萌新互助会】
名字起得很干净。
干净得像是专门给那些刚从新手任务里爬出来、还没弄明白这个世界有多脏的新人看的。
顾野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老旧能源路灯偶尔发出一点接触不良的嗡鸣声。
他刚才已经查过了。
原主名下这套破旧老房子的产权没有问题,仍然完整挂在顾野名下。
可问题是,今天下午,有一家叫做【新星社区就业互助服务中心】的第三方机构,查询过他的房产信息。
而那张白色卡片背面角落,又印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萌新互助会合作单位】
对上了。
这不是单纯的宣传单。
也不是挨家挨户乱塞的小广告。
是定点投放。
他们知道顾野是刚通过新手任务的新人。
知道他没有公会归属。
也知道他名下有一套虽然破旧、但产权干净的老房子。
对这类黑心互助会来说,这种新人简直就是摆在盘子里的肉。
没背景。
没靠山。
刚接触游戏,对合同和公会套路不了解。
现实里又有一项能立刻抵押、能立刻变现的不动产。
顾野看着卡片上那句“免费评估”,忽然笑了一下。
免费。
这个世界上最贵的两个字。
他没有急着愤怒,也没有冲动地把卡片撕碎。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撕碎一张卡片,也改变不了对方已经把手伸到他门口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现实里的顾野,现在就是个干瘦少年。
七级的攻击力带不出来。
精铁长剑带不出来。
【劲大】更不可能让他在现实里一拳打穿墙。
25级以前,现实就是现实。
在这里乱来,死得只会比游戏里更憋屈。
顾野把卡片收进抽屉,又打开手机,点进本地论坛和官方公开信息页。
他没有查萌新互助会总部。
那种东西能摆在明面上,就说明已经被洗得足够干净。
他查的是这张卡片上给出的“社区服务点”。
地址不远。
距离他住的老城区,大概三条街。
名义上是新玩家就业帮扶、基础药剂补贴、低级副本队伍对接。
页面做得很正规。
有统一徽标。
有世界政府备案编号。
有一堆看起来温和得不得了的宣传语。
【帮助新人度过最艰难的前三十天。】
【无息装备扶持。】
【新手药剂先用后付。】
【安全组队,远离野外风险。】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替新人着想。
但顾野越看,眼神越冷。
因为他太熟悉这种东西了。
前世那些把应届生骗进培训贷的机构,也是这么写的。
免费试听。
包就业。
先学习后付款。
月薪不过万不收钱。
结果合同一签,钱没赚到,债先背上了。
换到这个世界,只不过培训贷变成了装备贷、药剂贷、副本保护贷。
背不上债,轻则卖材料还钱,重则拿命进副本打工。
“还真是换汤不换药。”
顾野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没有继续查下去。
公开信息查不出真正脏的东西。
真正的脏东西,永远藏在合同小字里,藏在催债电话里,藏在那些被逼到走投无路的人身上。
他起身,拿起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披上,又把手机和少量湛辉币揣进口袋。
临出门前,顾野回头看了一眼抽屉。
那张卡片就躺在里面。
像一张安静的催命符。
“先看看。”
顾野关灯,锁门,下楼。
夜里的老城区比白天更显破败。
楼道灯坏了一半,墙角堆着不知道谁扔的旧纸箱,潮湿的水泥味混着楼下小摊的油烟味,黏在空气里,怎么都散不掉。
顾野没有直接往那个服务点走。
他先绕了一圈,沿着人多的主街走,再从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拐向另一条辅路。
这具身体弱,现实里又没战力,他不可能傻乎乎地一头撞到别人脸上。
他只是去确认位置。
看看那群人到底是怎么运转的。
三条街的距离不算远。
十几分钟后,顾野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马路对面,有一栋两层小楼。
楼外墙刷得很新,门口挂着明亮的白色招牌。
【新星社区就业互助服务中心】
招牌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笑脸徽记。
和卡片上一模一样。
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摆着几排整齐座椅,墙上贴满宣传海报。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坐在咨询台后面,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不时有年轻人走进去。
大多都是十八九岁的模样,脸色疲惫,眼神里还带着刚经历新手任务后的茫然和不安。
有人坐下后,很快就被工作人员递上一杯热水。
有人被温声细语地引到旁边的小隔间。
还有一个瘦高男生,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坐在椅子上不停点头,像是被说动了。
从外面看,这里真的很像一个正规的新人帮扶机构。
甚至有点温暖。
顾野站在街对面,没有靠近。
他只是把这些画面一一记下来。
门口两侧有监控。
街角有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在抽烟,视线一直在来往行人身上扫。
玻璃门里面,咨询台后方还有一道内门,偶尔会有工作人员进出。
这地方表面干净,里子绝对不简单。
顾野没有停太久。
现实里盯一个地方太久,本身就是风险。
他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刚走出没多远时,旁边一条后巷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砰!”
像是什么人被狠狠摔在了墙上。
紧接着,是男人压得极低的闷哼。
顾野脚步停住。
他没有立刻探头。
而是侧过身,借着路边废弃广告牌的遮挡,慢慢往巷口靠了一点。
后巷里没有路灯。
只有远处主街的霓虹灯斜斜照进来一截,把潮湿地面映出一片脏兮兮的光。
巷子深处,三个人围着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死死捂着肋下。
他看起来三十七八岁,身材很高大,肩背也宽,可整个人瘦得厉害,脸上胡茬杂乱,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
身上的外套已经被扯开,露出里面一件廉价防护背心。
背心胸口处,挂着一枚很小的盾形吊牌。
玩家身份识别牌。
盾兵类职业常见的便宜货。
顾野视线在那枚吊牌上停了半秒。
没有过去。
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看着。
站在中年男人面前的,是一个染着黄发的青年。
他胸口别着一枚笑脸徽记,手里拿着一根短棍,棍身一下下敲在掌心,声音不重,却很压人。
“刘叔,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
黄毛弯下腰,语气甚至带着点笑。
“会里给你延了几次了?你自己数数。药剂钱,装备钱,保护名额钱,还有上次副本失败的违约金,哪一样不是白纸黑字写在合同上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
“我这周已经接了六个护卫任务。”
“我知道啊。”
黄毛点点头,像是在听一件很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你接的是低级护卫,结算低,扣完监管费、债务利息、合同服务费,还剩几个钱?刘叔,你也不是新人了,这账不会算吗?”
旁边另一个男人嗤笑一声。
“盾兵混成你这样,也真够丢人的。”
中年男人咬着牙,手背青筋暴起。
可他没有反抗。
也不敢反抗。
顾野看得很清楚。
这里是现实。
现实里动手,后果和游戏里不一样。
中年男人也许在游戏里能扛怪,也许能举盾顶在队伍最前面,可在现实里,他只是一个被合同和债务捆住的普通人。
更何况,他身后可能还有家人。
黄毛伸手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脸。
动作不重。
侮辱性却极强。
“会里给你安排了个新活。明天上线,带两个新人去低级副本熟悉流程。别想着拒绝,这次任务工资会直接划债。”
中年男人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副本不稳定。”
“不稳定才需要盾兵啊。”
黄毛笑了。
“你职业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中年男人沉默了。
巷子里一时间只剩下远处车辆驶过的轻微嗡鸣声。
过了片刻,他才哑声开口:“我女儿的药,不能断。”
黄毛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那你就更该听话。”
他直起身,把短棍往肩上一搭。
“刘叔,你也别怪我们。大家都是按合同办事。你当初签字的时候,可没人按着你的手吧?”
这句话落下,中年男人撑着墙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几乎抠进潮湿墙皮里。
顾野站在巷口阴影中,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合同。
又是合同。
他们最喜欢这两个字。
明明每一步都是诱导。
每一项都是陷阱。
可到了最后,却只剩一句“没人按着你的手”。
多熟悉。
前世那些逼人加班到猝死的公司,也最喜欢说员工自愿。
自愿奋斗。
自愿加班。
自愿承担风险。
只要签了字,连命都像是他们施舍给你的耗材。
“明晚之前,任务必须接。”
黄毛抬脚,轻轻踢了踢中年男人的膝盖。
“还有,别再去官方申诉窗口晃了。你那点破事,没人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说完,他带着另外两人转身往巷外走。
顾野提前一步退到广告牌后方,身体隐入阴影。
三个打手从巷口出来,嘴里还在低声说笑。
“这老东西还挺能扛。”
“盾兵嘛,皮厚。”
“皮厚有屁用,还不是被合同锁死。”
“听说他以前队伍还行,后来家里出事,借了会里的药剂贷。”
“那就活该。谁让他借?”
声音渐渐远去。
顾野没有动。
又过了大概十几秒,巷子里才传来一阵压抑的喘息声。
中年男人扶着墙,极其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身形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最后还是站稳了。
他没有骂。
没有哭。
甚至没有朝那几个打手离开的方向看一眼。
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那枚盾形吊牌,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脏污,重新挂回脖子上。
那个动作很慢。
也很沉。
像是在把自己最后一点尊严,重新挂回身上。
顾野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一步一步走出后巷,汇入另一侧昏暗的街道。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出面。
不是不想。
是不能。
现实里的他没有力量。
冲出去,除了让自己也被拖进麻烦里,没有任何意义。
他现在不是游戏里那个一剑砍碎精英怪的顾野。
他只是一个刚吃饱饭,身体还没完全养回来的十八岁少年。
热血上头很容易。
活下来才难。
顾野垂下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有些账,不是不算。
只是不能在这里算。
他拿出手机,远远拍下了那家服务中心的招牌,又把巷口位置记在地图里。
至于那个中年男人的脸。
他已经记住了。
盾兵。
中年。
欠债。
被萌新互助会压得喘不过气。
这几个信息,暂时够了。
顾野没有继续停留,转身离开。
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接近深夜。
屋里依旧狭小,墙皮依旧发霉,桌上那张白色卡片还在抽屉里压着。
顾野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刺得人清醒。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吓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堂姐留下的这套房子。
想起那张邀请卡。
想起刚才那个中年盾兵跪在暗巷里,死死捏着盾形吊牌的手。
这个世界的吃人方式,比蓝星更直接。
蓝星的资本家要你的时间,你的身体,你的尊严。
这里的黑心公会更进一步。
它们要你的游戏收益,要你的现实房产,要你在副本里拿命替它们填窟窿。
还要你签字承认,一切都是自愿。
“行。”
顾野关掉水龙头,声音很轻。
“你们喜欢合同。”
“我喜欢打怪。”
他擦干脸,走到床边坐下,打开通讯器。
队伍聊天框里,王富贵刚发来一条材料报价更新。
【老板,凝魂黑泥有人出高价,但我觉得还能压一手。明天再看。】
几秒后,凌清远也发了一条。
【技能冷却和蓝耗已整理完。明天上线前可以再补一遍。】
顾野看着两个队友的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
然后,他发出一句话。
【明早上线。】
【找新副本。】
王富贵几乎秒回。
【啊?这么突然?老板,咱们不先休整一下?】
顾野面无表情地打字。
【搞钱。】
下一秒,他又补了一句。
【搞经验。】
聊天框安静了两秒。
王富贵发来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
【老板,你这是受刺激了?】
凌清远则简单得多。
【知道了。】
顾野没有解释。
也没必要解释。
现实里不能打。
那就在游戏里升级。
现实里没资格掀桌子。
那就先把自己练到有资格掀桌子。
黑心公会也好,萌新互助会也好,合同也好,债务也好。
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网再结实,也怕刀。
顾野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这把刀,磨得更快一点。
他放下手机,重新打开个人面板。
半透明白光在昏暗房间里展开。
姓名:顾野。
职业:降临者。
技能:【劲大】。
等级数字安静地悬在那里。
还不够。
远远不够。
顾野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染得昏黄的夜空。
这一刻,他脑海里没有什么宏大口号,也没有要拯救所有人的圣母念头。
他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不想有一天也被人拿着合同堵在巷子里,逼着他把堂姐留下的房子抵出去,逼着他在游戏里给别人当牛做马。
那他就必须比这些人更快。
更狠。
更强。
顾野合上面板,躺回床上。
夜色很深。
可他没有半点睡意。
脑海里,那座新手城镇之外的未知地图,一点点铺展开来。
经验。
金币。
装备。
副本。
他全都要。
第二天。
天还没完全亮,顾野就已经吃完早饭,站在出租屋中央。
王富贵和凌清远的消息先后弹出。
【王富贵:老板,我上线了,先说好,找副本可以,但别一上来就冲高危区啊,我还年轻。】
【凌清远:已准备。】
顾野扯了扯嘴角。
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神启,降临。”
白光升腾。
现实世界在眼前碎裂。
下一秒,顾野重新站在号新手城镇的广场上。
王富贵背着采集包,一脸生无可恋地站在喷泉旁。
凌清远则安静地站在另一侧,白袍干净,法杖轻轻点地。
顾野走到两人面前,没有寒暄。
“胖子。”
王富贵一个激灵。
“在。”
“你不是消息灵通吗?”
“勉强,勉强。”
“找个没被开荒的新副本。”
王富贵脸上的肥肉顿时抖了一下。
“老板,新副本这玩意儿,收益是高,但风险也高啊。没人进去过,就意味着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机制。万一是陷阱本、诅咒本、地形杀本……”
顾野看着他。
王富贵的声音越来越小。
凌清远轻轻握紧法杖,却没有退。
顾野语气平静。
“就是要没人进去过的。”
王富贵吞了口唾沫。
“老板,你认真的?”
顾野抬眼,看向城镇外逐渐亮起的天光。
“很认真。”
王富贵沉默了几秒,最终长叹一声,打开自己的情报面板。
“行。”
“我昨晚确实收到一个消息。”
“东南方向,黑石旧渠附近,有个刚刷出来没多久的入口。没人挂通关信息,也没人卖攻略。入口等级提示不高,但特别奇怪。”
顾野问:“哪里奇怪?”
王富贵抬起头,脸色有点发苦。
“进去的人,没听见打斗声,也没看见怪物。”
“目前出来的几个,都说里面空得吓人。”
凌清远眉头微蹙。
“无怪副本?”
王富贵点头,又立刻摇头。
“不好说。要是真无怪,早被人当解密本刷爆了。可问题是,进去的人都没敢深入,最多走到外围就退了出来。”
顾野眼神终于动了。
没有怪。
没有打斗。
空得吓人。
他忽然笑了。
“走。”
王富贵脸色一白。
“现在?”
顾野已经转身朝城门走去。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