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课后，夏之阳仍感到毫无睡意，教室里熄灯了，他只好来到寝室里休息。
寝室里嘈杂不堪，各种污言秽语充斥于耳。夏之阳匆匆睡下，旁边的几个同学却在高谈阔论：“《少女之心》写的真有味，我看了几遍，总看不够。特别是那一段……”
“听新房才有意思呢，有一次我听到新娘说……”
这些挑逗的话，又引起夏之阳压抑在心里的烦躁。他厌恶地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但那些肮脏的话语，仍在他的脑海里隐约响起。同学们谈论起来没完没了，直到下半夜，香烟的刺激也提不起他们的精神时，他们才睡去。夏之阳痛苦地把手放进被里，长长地出一口气，感到轻松了。但失眠的烦躁又渐渐升起，让他久久不能入睡……
“人类发达的智力，创造了美好，也制造了罪恶。人类丰富的想象，描绘了伟大与圣洁，也编造了卑鄙与肮脏。人类的幸福高于动物，人类的不幸也超过动物。每个在痛苦中呻吟的人们，都会从心里发出呼唤：人类啊，站起来吧，向往美好，躲避卑鄙，人类是万物之灵，应该享受更纯洁、更高级地幸福，而不是沉沦于动物般的世界。只有心灵纯洁了，人类这个大家庭才能成为幸福的天堂。
青春的灵魂是充满生机的，在这美好的年代，应该去求知、探索、追求理想，这才是他们的历史使命。然而，现实中有很多年轻人，他们日夜忙碌，追求的不过是生理上的需要，街谈巷议也无非是庸俗的话题。人类美好的语言，在他们口中变成淫秽的词句。人类美好的感情，被他们恣意玩弄、糟蹋。人类用血汗换来的知识，也成为他们享乐的资本，向上爬的阶梯……学校的教学方针是德、智、体全面发展，第一位就是德。如果无德却有才，那确是“知识越多越反动”了。班上个别尖子生的学习动力是什么？“找个漂亮女人，有个好工作，那才能尽情地享受人生。”如此而已。学校也从不重视学生的品德教育，于是，在混杂的人群中——青春的心灵最易受罪恶的引诱——有几个卑鄙者就污染了一大群，慢慢地，低俗像瘟疫一样传播开来，这就是群体的作用？学校应该是求知的乐园，培养品德的圣殿，而不能像一个大染缸，污染青春的心灵。老师的职业既然被尊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那么，他们在四十五分钟的课堂上，甚至在其他时间里都要承担起教育学生、培养学生的责任。可是，在现实中，有些老师远远做不到这一点。如果老师不去过问学生的品德思想，任其在污浊的环境中沉沦下去，老师就是最大的失职。
如果人人都有一个美好的心灵，那么人类该是多么的幸福！从我做起，我要使自己的心灵不断地趋于完美，尽管丑恶时时在勾引着我。我还要用自己的心去感化别人，创作艺术去影响更多的人，这就是我生存的目标……”夏之阳无法入睡，就在窗户透过来的月光里，在日记中奋笔疾书地写下心里的感想。
起床铃响了，一夜的胡思乱想，让夏之阳头脑发涨。他看了看那几位昨晚聊天的同学，都在酣然大睡。夏之阳悄然走出寝室，来到空气清新的操场上。东方微红，星星已悄然隐去，蔚蓝的天空显得特别高远。他抬头向远处眺望，心胸顿感宽广了。
夏之阳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早知道在寝室里难以入睡，还不如在外面站一夜，也比躺在床上好受。”
教室里的学生还没有一半，多数是女生。他们或说说笑笑，或眉目传情，这哪里是学习的环境。夏之阳拿了一本英语书，又独自来到操场上，专心地读起来。偶然间他抬头看到不远处，胡艳也在那儿读书，还不时地向他瞟上几眼。夏之阳的思绪又纷乱起来。
在同学眼里，他就是位怪人，大概没有人对他有好感，平静下来，集中精力读书，夏之阳暗暗告诫自己。现在处于人生的十字路口，是与庸人同流合污，还是在艰苦奋斗中实现理想，就取决于自己的态度了。他强压住内心的躁动，又把目光投向书本，但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夏之阳感到那颗敏感的心几乎要窒息了，他想摆脱，又无能为力。他多么希望有老师帮助他，但是老师从心里看不起这位不好好学习功课的学生，不打击讽刺他就是万幸了。于是，他只好把自己埋进书里，功课读烦了，就读课外书，读能找到的一切书。只有书永远对他那么真诚，引导他进入一个绚丽多彩的天国。
一天课间活动时，夏之阳看到一位同学在读《杜甫诗选》，忍不住凑过去。他坐在那位同学的身旁，也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杜甫的诗写的真好，等毕业了，我一定要把杜甫的全集买来认真地读。”夏之阳说。
那位同学冷冷地看了夏之阳一眼：“就凭你那成绩，高考肯定过不去。等到毕业了，没有工作，饭都吃不上，哪还有闲钱买书！”
夏之阳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好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忍不住反驳那位同学说：“怎么能吃不上饭？除非你是个二流子，不务正业的家伙。人生的路千万条，考不上大学还有其他的路可走。凭自己的双手和智慧，生存下去应该没有问题吧。”
夏之阳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赌气地埋头于功课中。可那些无味的功课，翻来覆去不知看了多么遍，真是太没有意思了。课堂上，老师还是按部就班地领着同学们复习。夏之阳那颗活跃的心，在机械重复的折磨下，有时感到苦不堪言。上课时他精力无法集中，但不去好好学习功课，他又感到愧对家人，这种矛盾的心理常常搅得他心神不宁，痛苦不堪。
教室里气氛沉闷，又是自习课。夏之阳实在忍受不下去了，就和张明一起走出校园。早春二月，微风吹在脸上，仍感到很冷，但灿烂的阳光却告诉人们，春天就要来了。他们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在地上无拘无束地畅谈起来。
“我们这样浪费时间，还不如早些离开学校，踏实地去做点事，挣些钱呢。星期天回家，跟家里人说，退学，坚决不上了。”张明望着湛蓝的天空，潇洒地说。
夏之阳想到自己也曾做过退学的傻事，苦笑了一声说：“别胡扯了，反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就毕业了，说什么也得熬到头。”
“现在正是学习求知的时候，但我们却得不到机会学习更多的知识，整天在那几本书中打转悠。简直是浪费生命！宝贵的青春就这样浪费过去，谁能还我们的青春时光？在学校一天就是浪费一天的生命……”张明激动地说。
夏之阳听了，默默无语。他长叹一声说：“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事吗？！我渴望尽情地阅读喜欢的书，投入到生活中去，为了伟大理想而全身心地去拼搏。现在为了分数而学习，为了考试而学习，又有什么意思，又有什么用？真渴望有那么一天，能自由自在地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
“只是空想一点用也没有，与其这样痛苦地煎熬，不如痛痛快快地摆脱，远远地离开学校。”张明说：“我是受不了这个洋罪。”
可现实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星期天从家里回来，张明哭丧着脸对夏之阳说：“世俗的力量真够大的，我说不上学了，哥哥要揍我，妈妈悲伤地大哭一场，劝了我一晚上，真没有办法。”
“我也有这样的经历，没办法，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学校里吧。忍耐一下，反正也快毕业了。”夏之阳说。
张明进入高三，消极到了极点，夏之阳经常听到他哼着《同桌的你》那首歌。他的心思夏之阳明白，张明仍是摆脱不了对王影的思念，可王影早已嫁人了，相思又有什么结果？悲观情绪折磨着张明，他无心学习，好像在等待着毕业。
“毕业后，你准备干什么？”有一天晚自习时，夏之阳和张明一起溜出校园，夏之阳问张明。夕阳西下的田野，显得特别静谧。返青的麦苗在夕阳柔和的光线里，更加郁郁葱葱。路边柳树柔软的枝条在晚风里摆动，一天天地变绿了。
“我要远走高飞，摆脱让人伤心的故乡。”张明望着天上飘浮的白云，那神情仿佛是在梦幻里。
“远走高飞？总得有个目标啊！干什么呢？”夏之阳关切地问。
“干什么不行？打工呗，搞建筑，进工厂……天无绝人之路，我不想留在这让人痛苦的地方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只有闯荡一番，经历一下人生的风雨，青春才无怨无悔。”
夏之阳看着张明，曾经无忧无虑的他，居然也有这样的想法。
“你准备干什么呢？”张明见夏之阳低头不语，就反问他。
“我？”夏之阳犹豫了一下说，“写作！我要把心里的苦闷和烦恼写出来，揭露现在教育制度的弊端。还有那些让我永远忘记不了的同学，我要把她们写进小说，让更多的人知道她们，了解她们……”
“你如实地写不仅不能发表，甚至还有可能招来灾难。”
“我才不管呢，只要是真实情况，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夏之阳冷漠地说。
“再说，写作也不能当饭吃，总得找个工作挣钱生存下去吧。”张明说。
夏之阳皱着眉头说，“我能干什么？经商不行，没有资本，招工无望，没有门路。上个月我参加了招工考试，谁知道那不过是走过场罢了。上面有人有门路的考生，小学毕业都能考上，因为工人的名额早已定下了。我考了两次，都是名落孙山。就是考上了，也是在水泥厂、砖瓦厂等地方工作，干一些让人看不起的力气活。想来想去，只有当兵一条路了。”
“当兵？就凭你？”张明不相信地笑了。夏之阳是个标准的文弱书生，腼腆文静，张明怎么也不能把他与军人的形象联系起来。
“没有办法，当兵也是一条出路，退伍回来，就可以分配工作了。”
“噢，原来是想曲线就业啊。”张明恍然大悟，“当兵确实是一条不错的就业之路，混好了还能当个一官半职的呢。不过，我听说当兵也不容易，竞争比招工还要大。”
“想办法尽力而为罢。在部队这个大熔炉里锻炼一下，增加见识，丰富生活的阅历，对写作也有好处。”夏之阳说。他多么渴望能进入大学，上中文系，那样就可以尽情地阅读文学书，在喜爱的书海里畅游，为自己的理想努力奋斗，将来就业的问题也解决了。但是，他想到学校枯燥无味的复习，让人窒息的题海战术，就异常厌恶。他忍受不了，不愿把活跃的思想囚禁在其中。如果真的完全按学校的要求做，就是考上大学了，也早已变成了书呆子，找不到那种激情了。他不愿把内心里那团燃烧的火熄灭掉。
太阳的余晖在西边天空渐渐隐去，被夕阳染红的云朵，慢慢地失去了光彩。晚风显得清凉许多，他们边谈边走向学校。
“我一走进学校，心里就烦。”张明说，“那就像个牢笼，世界那么广阔，人生那么丰富，整天闷在学校里，闷在单调的习题中，真让人受不了。”
“快了，再过一个月就要预选了，如果预选不上，也许今生今世都没有机会上学了。人生就是一个过程，每一个过程都是珍贵的。”夏之阳望着远处渐渐模糊起来的村庄说，“虽然我也讨厌学校的沉闷气息，但一想到永远离开学校，心里还有点留恋呢。”
“留恋？我一点也不会留恋学校，我真想马上就离开学校，投入到社会生活中去。想开了就是那么回事，要干一番事业，何必一定要上大学？没上大学的名人多的是，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张明潇洒地说。
“是啊，君子处世，当自强不息。只要自强不息，无论什么样的生活道路，都应该是光明的。”夏之阳自信地说。
两位好同学尽情地谈论着，天上繁星点点，一轮上弦月挂在西边天空。晚风吹在身上，让人感到特别惬意。
他们慢慢走进学校，各个教室里灯火通明，同学们都在埋头复习。在预选前的这几十天，同学们真正做到了争分夺秒，恨不得一天当作两天用。“如果一个人一辈子都这样珍惜时间，他一定会干出惊人的事业来。”夏之阳风趣地对张明说。
“一辈子太久，只争高考前夕。”张明也幽默地说，“临急抱佛腿，说不定真有用。”张明有时嘲笑那些平时不学习、现在又玩命复习的同学：“整个人都掉进井里了，只有一只耳朵挂在井台上，怎么？你还想爬上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