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阳不相信,应届生真的就考不上?从小学到中学,他学习的锋芒还没有受到过挫折。他认为只要把书上的知识真正地理解了,掌握了,万变不离其宗,考试时就不会遇到太大的困难。
但实现却是明摆着的,几次考试的排名,夏之阳的成绩总是处于中下等的位置。试卷上那些从没有见过的偏题、怪题,让人无从下手。只有作文的写作,夏之阳仍是处于优势。刘老师最欣赏他的作文,每次作文评讲,刘老师不仅在应届班赞赏他的作文,在复习班也赞不绝口。刘老师的写作能力很好,听说他在省级的报刊上发表过好多文章。在写作方法上,刘老师也有自己的一套。他在课堂上对同学们说:“写文章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关键是看你心里有没有货。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那么多的文学家,自创文体的有几个,自造文字的有几个,还不是互相借鉴?借鉴者,说白了就是会抄,不过让人看不出抄的痕迹。别人的东西经过艺术的加工,就会变成自己的。用别人的‘瓶子’,来装自己的‘酒’,写自己的人生体验和真实感受,那就是写作……”仔细想来,刘老师的话也不无道理,文章也许就是在借鉴、吸收、甚至模仿的基础上产生的吧。
相信自己,不要放弃,一定要为应届生们争口气,夏之阳暗暗地告诫自己。
“不要夜郎自大,与人家奋战几年的相比,你们还差把火。火候不到,考试时还不是用鸡蛋碰石头?”面对同学的风言风语,他们只当是耳边风。仍旧是起早贪黑,全力以赴。
残酷的预选考试终于开始了,这是初二升入初三后第二次大批的淘汰。复习班里几乎没有裁下几个人,而曾经生机勃勃的应届班,预选结果一出,却是惨不忍睹,几乎全军覆没。五、六十名学生,仅有四名学生榜上有名。他们是朱军、夏之阳、周敏、张明,而他们的预选成绩,排名也是在中下等的位置。夏之阳的心寒冷了下来,他第一受到这样的打击,在年级里只是排个中下等,他还没有遇到过。然而能预选上就是幸运的了,起码能经历一下中考的磨练。应届班的其他同学或哭哭啼啼,或愤愤不平,苦学几年,连考场也进不了,脸面何在?
他们四位幸运儿,惶惶然地挤进了复习班里。听了两节课,也傻了,复习班的学习进度,他们根本跟不上。老师讲的那些综合加深的题目,他们尽管费劲地听,仍是一知半解。他们与复习生的差距马上暴露了出来。老师也顾不上他们四个学生了,面对一个月后的中考,面对在复习班里已苦战三年、四年甚至于七、八年的学生的焦虑,老师不得不“丢卒保车”,一如继往地向深、难、综合、技巧的题目进军。这对于只习惯做书后练习的应届生们真是太难以应付了。
面对趾高气扬的复习生,夏之阳憋足了劲,他不甘心。课堂上听不懂的题目,课后就找老师。他比复习生们更加努力地复习,他就是要用实际行动来证明,应届生也不是脓包。周敏学习起来更难了,面对复杂的综合分析题,她往往不知所措。有一次,他们四个人在一起复习,说起学习的情况,周敏急得都要哭了:“我是没有希望考上了!”
“不要泄气,”朱军鼓励着她说,“以前也有应届生考上的,我们也要考上让复习生们看看。”夏之阳很是佩服这位老师的孩子,也许是学习上有父亲的悉心指导,他的成绩一直很突出。三年来他与夏之阳的学习成绩总是不相上下。朱军生活在学校里,不仅心理上有一种优势,学习上的优势也牢牢地保持着。他聪明,好学,助人为乐。夏之阳虽然与他接触的时间很少,却很喜欢这位老班长。
中考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几年的苦学,就是为了这两天。就是为了那两张试卷。试卷的内容虽然是那样的狭窄,但它决定的是一个人的命运。这两天,就是一个坎,这个坎,就是一道鸿沟,把相同的学生推向不同的结果。
没有考过试的轻松,没有学业结束的欢快,同学们紧张地对过答案后,都默默地等待着,等待着决定一切的分数。他们也是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或者是升入中专和重点高中——普通高中免谈,或者是来年再战,拼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
夏之阳忐忑不安地等到了分数下来的日子,那是一个雨后的夏日,雨水冲去了酷热,冲去了树木和庄稼叶子上的尘土,新鲜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他匆匆忙忙地吃过早饭,赶到学校。学校的宣传栏前已站满了同学。他们急切地寻找自己的名字,或欣喜若狂,或悲悲凄凄。夏之阳挤进人群,宣传栏里用红纸写满了中考学生的名单和分数。他从头匆匆地向下看去,直到自己的名字,368分!而普通高中的录取分数线是370分,他傻了,心怦怦直跳,眼前也模糊了起来。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现在真的面对失败,他仍是很难过和羞愧。
突然,有人轻轻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襟,他转过头来,原来是周敏。她穿着一件鲜艳的连衣裙,长长的秀发披在肩上,显得非常俊美。
“你考多少分?”夏之阳有气无力地问她。
“比你还少20分呢。”周敏垂下长长的睫毛,少女的羞涩,流露在她纯洁的面庞上。
“朱军呢?”夏之阳想,他也许是应届生的唯一希望了。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宣传栏,找到朱军的名字,387分!他考上了!夏之阳真是佩服他,他为应届生争了光,毕竟应届生没有全军覆没。
夏之阳在人群中寻找着,看到朱军正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下,他和周敏一起走了过去。
“恭喜你。老班长!”夏之阳真诚地祝福他。
“算了。”朱军苦笑了一声说:“开学后我们还是同学。”
“你不是考上了吗?”夏之阳奇怪地问道。
“我爸爸早就说过了,考上普通高中,还不如不上呢!你想想,考高中都这样竞争激烈,考大学不是更残酷吗?!”朱军解释说,“普通高中每年中专也考不上几个,上有什么用?”夏之阳点点头,苦笑着说:“确实如此。”
谈到学业上的艰辛,同学们一时无语。
周敏打破沉静说:“过了暑假,我们再一起努力学习,争取明年考上重点高中。”朱军和夏之阳看了看周敏,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唉!你们原来在这里。”张明匆匆地跑过来,“怎么样?这下死心了吧!老师早就说过了,第一年只是试试锋芒,增加一些考场上的经验,别想考上。明年我们也成复习生了,也可以高傲地把应届生踩在脚下!”
夏之阳回到家里,哥哥和妈妈听说他的成绩后,也没有责备他。现在复习生这么多,真让人没有办法,他们也知道夏之阳已经尽力了。第一年考上的学生本来就极少,这是人所共知的现象。
炎热的暑假里,夏之阳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专心地复习功课。他把初一到初三的各门功课的课本,分别装订在一起,利用所有的空闲时间,从头读起,就如读小说一样。凡是能找到的数、理、化习题,他都认真地做一遍。炎热和蚊蝇叮咬都影响不了他的学习,他恨不得把初中三年的课本都念会背。
一天上午,天气阴沉沉的,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知了躲藏在浓密的树叶间拼命地鸣叫,那不间断的声音,听了让人愈加烦躁。郭成一早就来到夏之阳家里,他们正一起讨论着几道习题,妹妹从外面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你们知道吗?夏英要出嫁了。”
“什么时候?”夏之阳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吃惊地问。
“就是今天啊!”
夏之阳听了,拉着郭成的手就往外面跑:“走,我们去看看夏英。”
夏之阳已有两年没有见过夏英了,紧张地学习,使他似乎与外界隔离了。可夏英那双大眼睛,含笑带嗔的神态,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他多想再同她一起学习,一起做游戏啊,
到了夏英的家门口,许多看热闹的人围在那里。他俩拼命地挤进人群,看到夏英的家人都在忙碌着,她母亲的眼红红的,好像刚哭过。他俩不好意思去找夏英,只能站在人群中,期待着夏英的出现。
“英英跑到福窝里了,听说她婆家很有钱,她男人是个包工头呢。”一位看热闹的妇女说。
“只是年龄大了些,长得又丑又黑,听说还很好色……”另一位妇女接着说,她好像感到不妥,四处看了看,打住了话题。
夏之阳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泪水模糊了双眼,要不是想再看一眼夏英,他早已远远地走开了。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发嫁了!”有人大声地喊了一声。这时,只见一位妇人扶着夏英,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夏英嘤嘤地哭着,凄惨而无助的抽泣,让每一个人听了都心酸。她穿着鲜红的嫁衣,那两条粗粗的大辫子也不见了,盘着乱七八糟的发型,夏英双手捂住脸,悲伤的抽泣使她的两肩不住地抖动。
夏之阳注视着曾经活泼可爱的夏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紧紧地盯着她,真想把那美丽的倩影深深地刻在脑海里。伤心欲绝的夏英并没有看到他们俩,就被人拖进一辆大客车里。“这么俊的孩子嫁给那个人真是……”
“人家很有钱呢,一辈子吃喝都不用愁了。再说,为了让哥哥能娶上老婆,也只能委屈她了……”
人们望着远去的汽车,七嘴八舌地议论。
夏之阳呆呆地站着,好像掉了魂一样。“走吧。”郭成扯了他一下,“这社会,就会折腾人,夏英的一生算是完了。”
回想起与夏英相处的快乐时光,她的音容笑貌仍然萦绕在脑海。那是一个晴朗的星期天,太阳刚刚从村头的树梢上露出笑脸。夏之阳和郭成一起到地里割青草,正巧遇到了夏英,她也在地里割草。于是他们仨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割满了一篮子青草。太阳渐渐地升高了,炎热也包裹了大地,他们来到地头的一棵大树下乘凉。夏之阳和夏英玩起了分蓑草的游戏。他们分别拿着蓑草长长的茎的两头,从两头分起,听老年人说,若能正好分开,就表明要晴天了,若交叉着,就是阴天,而他们正好分成了两半。夏英高兴地跳了起来:“噢!明天肯定是个晴天。”夏之阳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也笑了。郭成却在一旁说:“什么阴天,晴天的,我倒听有人说,如果能正好分开,将来要成为夫妻呢。”夏英愣了一下,脸刷地红了,又害羞又生气,赶着郭成就打,郭成早笑着跑远了……
这一切都随着时光永远地流逝了?世事茫茫如云雾,悲喜忧乐徒奈何!
夏之阳忧郁地回到家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数学习题、英语单词、物理概念……夏之阳有意让自己沉醉在这些枯燥无味的公式、定义和习题演算中。他甚至不敢去读自己最喜欢的杂志,他怕一旦情绪波动起来,又是几天的不安宁。
复习生的暑假只有十几天的时间,这是老规矩了。学校送走了中榜者后,立即着手组建新的复习班,那是学校争取好名望的关键。朱军、夏之阳、周敏等成绩优异的毕业生,都是学校求之不得的“栋梁之材”,他们可是学校升学率的决定因素。
七月底的天气,正是一年里最炎热的时候。夏之阳他们原来应届班的落选者,加上高中下来的几个学生,还有一些老复习生,组成了新的复习班。这是学校工作的重中之重,明年的升学率将由他们来创造。同时开学的还有一个应届班,他们只不过是明年复习班的“预科班”,无足轻重。
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大地,苍绿的树叶好像忍受不了太阳的暴晒,无精打采地低垂着头。没有一丝儿风,人们好像生活在一个大蒸笼里。
教室里更是闷热无比,可复习生们却好像忘记了夏日的炎热,六、七十个人拥挤在一起,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老师来上课。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一大叠讲义、习题集匆匆进来了。他推了一下近视镜,环视了一下教室说:“鼓励的话也不用我说了,大家的心情都是一样,早已憋足了劲,争取来年金榜题名,对不对?好,言归正传,我们都是复习生了,复习生,顾名思义,就是多做题,反复地做,各种题型都熟悉了,考试时才不至于束手无策。下面我发这两天的作业题。”
老师边说边把讲义发了下来,每人五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印满了各类习题。“好,你们现在就给我做,遇到不会的,集中上来,我给你们讲解。然后我们再考试,按分数排名次。”
这是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学习方式,他们只是针对几个月后的中考而学习。各类模拟试卷不断地发下来,这种试卷与中考的试卷题形相类似,份量也相当。老师按中考的时间要求,让同学们去做,然后收上来,批改,排名次,评比,以此来刺激同学们的学习干劲。
这种学习方式很有效地把学生培养成一种考试的“机器”。名次的排列,像一根无形的皮鞭,抽打着这群疲惫不堪的复习生。为分数,为名次,为在中考中取胜,成了他们学习的唯一动力。
刘倩由去年的应届生,也变成了复习生,她同夏之阳、朱军、张明等又成了同班同学。朱军与夏之阳的成绩交替着领先,而张明、郭成、刘倩的成绩只是属于中等水平,周敏的成绩保持在前十名之内。
老师把全班同学的每次考试成绩,以及在班里的名次变化绘成曲线,让他们清楚地看到自己成绩的上升或下降。上升的表扬,下降的批评。这一招很有效地激励着同学们比学赶分,谁也不甘心落后。满天星进入教室,苦学一天,到满天星时才回到寝室,迷糊几个小时后,再起来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