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菲的效率比我预想的还快。
三天后,她把一摞材料拍在我桌上,脸色发白:季沐林,你给我指的那几个方向……全中了。
我翻了翻,偷税漏税的实锤、合同欺诈的复印件、三个前艺人的证词,还有前公司老板私下转移资产的流水。
够了。我把材料合上,按计划走。
第一步,小幂发长文。
星历13年九月十七号凌晨,小幂的个人账号更新了一篇三千字的长文。没有卖惨,没有哭天抢地,就是一条一条列事实——签了八年霸王合约,抽成比例从三七开到一九开,收入账目从来不给看,想解约就雪藏。每一条后面都附了截图和合同扫描件。
长文最后一句是:我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我只想当一个演员。
发布两小时,转发破十万。
第二步,前艺人发声。
长文发出去的第二天,三个曾经和前公司解约的艺人先后站了出来。一个说自己被雪藏了两年,一个说合同到期被索要巨额培训费,还有一个直接放出了被威胁的录音。
网上炸了。
原来小幂说的都是真的。
这公司也太黑了吧?
心疼小幂,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第三步,税务举报。
我让苏菲菲把整理好的材料匿名寄给了税务部门。材料太扎实了,扎实到税务部门根本没法装看不见。第五天,前公司所在的办公楼被税务稽查人员上门的照片就流了出来。
第四步,媒体跟进。
到这一步,已经不需要我推了。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前公司这些年的黑历史被扒得底朝天——拖欠员工工资、逼迫艺人签阴阳合同、老板名下十几套房来路不明……
不到一个月。
前公司老板被立案调查,公司账户冻结,旗下艺人纷纷解约,整个公司树倒猢狲散。
小幂不仅洗清了所有冤屈,粉丝反而涨了三百多万。
——
娱乐版头条写得很有意思。
神秘大佬力挺小幂,前公司一夜崩塌——又是一个娱乐圈舔狗?
文章猜得天花乱坠。有人说是某地产商的公子,有人说是某台长的私生子,还有人信誓旦旦说是海外某个华人财团的继承人。评论区更热闹,一半人羡慕小幂好命,一半人酸她背后有人。
我看着手机笑了。
舔狗?
随他们怎么想。
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男人为女人冲冠一怒,看不到的是——从搜集证据到策反前艺人,从举报税务到引导舆论节奏,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里。时间点卡在哪天放什么料,什么材料该给什么人,哪个艺人适合第一个站出来,哪个媒体适合接第一棒……全是我排好的。
前公司不过是一块磨刀石。
我拿它验证了一件事:前世那些对付资本的经验,放到这一世,照样能用。
刘红给我发了条消息:网上都在说你是舔狗。
我回:咋了,不像?
她隔了好半天才回:不像。你整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清醒得吓人。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桌上。
——
小幂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学校食堂吃一碗面。
她直接在我对面坐下,眼睛是红的,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气得发抖的红。
季沐林。
我放下筷子。
那些事,是你干的吧?
我没否认。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没用?
我愣住了。
觉得我离了你就活不下去?觉得我自己就翻不了身?
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眼眶更红了,我在那个公司待了六年,被欺负了六年。我想过解约,想过起诉,想过把一切公之于众。我怕,我承认我怕。但我不是不能,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停。
然后你来了。你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证据你找,人你联系,税务你举报,连我那篇长文都是你让人帮我改的。你把所有仗都替我打完了,然后呢?然后全网都在说小幂命好,背后有大佬撑着。
小幂——
我告诉你,季沐林。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算没有你,我也能自己赢。我不需要你替我打仗。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
我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面坨了。
——
前世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小幂被前公司全网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不是不想做,是做不了。我那时候就是个普通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拿什么帮别人?我只能在屏幕后面看着她被骂,看着她一点点沉下去,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这一世,我想都没想就出手了。
我以为这是补偿。
但她刚才看我的眼神,不是感激,是屈辱。
我是不是……越界了?
——
苏菲菲后来找过我一次。
她坐在我对面,端着咖啡看了我半天,忽然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啥意思?
这手段。她放下杯子,搜集证据的方向、策反艺人的节奏、举报的时机,每一步都卡在点上。我做媒体这么多年,见过的公关团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有一个有你这么老辣。
她顿了顿,盯着我的眼睛:你才二十出头。
我笑了笑:可能是天赋。
她没笑。
季沐林,我佩服你。但我也想问你一句——你图什么?
我没说话。
小幂不是你的艺人,你不赚她的钱。你费这么大劲,把自己藏在后面,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舔狗。你图什么?
有些事,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总得有人做。
苏菲菲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理想主义者。希望你能撑得久一点。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她问我图什么。
我图什么呢?
我大概是在还一笔前世欠下的债。只是这笔债,债主似乎并不想收。
——
但真正让我不安的,不是小幂的愤怒,也不是苏菲菲的追问。
是那些材料。
苏菲菲查回来的东西,有两个方向比我记忆中严重得多。前公司老板偷税的金额比前世曝光的翻了一倍不止,合同欺诈涉及的艺人也多了好几个。可还有一个方向——我明明记得前世有个艺人被恶意雪藏后患上了严重抑郁症,还打过官司——苏菲菲查了一圈,根本没这回事。
那个艺人现在好好的,早就转行做了生意,日子过得不错。
记忆出了偏差。
而且不是小偏差。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可能是细节记错了,这么多年过去,哪能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大方向没错就行,前公司确实有问题,也确实倒了。结果是对的。
应该……没问题吧?
——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头。
沈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档案。
他顺着苏菲菲这条线往上捋了很久。苏菲菲背后的人藏得很深,资金走了三层壳,通讯用的是加密渠道,反侦察意识极强。但越是干净,越说明这个人不简单。
他查了苏菲菲最近接触的所有人,交叉比对资金流向和行动轨迹,最终从一个极其细微的节点上撬开了口子——一笔从北大校内账户转出的小额咨询费。
收款方关联的名字,叫季沐林。
北大物理系保送生,双修经济学,目前在读博士。发表过三篇ScI论文,导师是国内物理学界的泰斗级人物。没有任何商业背景,没有任何公关行业从业经历。
一个大学生。
沈默把档案翻开,里面只有一张证件照和几行基本信息。照片上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看着甚至有些学生气,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拍照的时候有点紧张。
一个大学生。沈默重复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信。
一个二十出头的在校生,不可能有这么老辣的手段,不可能把时间点卡得分毫不差,不可能在一个月之内精准狙击一家经营了十几年的经纪公司。这背后要么有团队,要么有什么他还没查到的东西。
但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名字。
沈默拿起笔,在档案封面的神谕计划四个字下面,写下了第一个真实姓名。
季沐林。
然后他在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是怎么做到的?
——
我打了个喷嚏。
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我从食堂走出来, campus的银杏叶落了一地。小幂的背影早就消失在路的尽头,但她说的话还在我脑子里转。
我不需要你替我打仗。
我掏出手机,翻到和刘红的聊天记录。她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不想只被你保护。
两个女人,说了同一件事。
我一直以为保护是我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前世给不了的,这一世拼命给。可她们要的好像不是这个。
风又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
远处教学楼的钟声敲了六下,天色暗了下来。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宿舍走。
我不知道的是,在城市另一头的某间办公室里,一份写着我名字的档案刚刚被归入铁皮柜。
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一把刀,缓缓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