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菲的电话是凌晨两点打过来的。
诺基亚在枕头边嗡嗡震，我摸过来按下接听键。
季沐林！你睡了吗？！
她声音像踩了电门。
……苏姐，你知道现在几点不？
数据破了！第三集上线十二小时，播放量破两千万！两千万啊！
我一下清醒了，坐起来压低声音：你再说一遍？
第三集，十二小时，两千万！苏菲菲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吓的，bbS上全在讨论，贴吧一天建了七个帖子，qq群我加了二十多个——季沐林，这剧要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窗外月色很淡。我脑子飞快地转——前世这部剧播到第六集才有热度，十二小时两千万？想都不敢想。
苏姐，你先别急，稳住。我说，数据好看不代表稳了，后面别掉链子。
掉什么链子！苏菲菲嚷嚷，你是没看评论，全在夸小幂！说她演得又灵又飒，一个眼神就能把人钉在屏幕上——你当初力主签她，真是神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躺回去，盯着上铺的床板，半天没睡着。
——爆得太早了。
接下来一周，数据像坐了火箭。
第一集首播，播放量三百万。不算差，但在同期网剧里也不算拔尖。苏菲菲当时还跟我念叨，说宣传费花得太少，怕没人看。
第二集，五百万。开始有自来水在论坛发帖推荐。
第三集，两千万。
第四集上线那天，我正在图书馆上自习，苏菲菲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往诺基亚里灌——
三千五百万！
还在涨！
服务器卡了！视频网站的人打电话来问是不是被攻击了！
季沐林，你是神人，你真的是神人！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继续看书。
但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前世这部剧最终播放量二十亿出头，播到一半才靠口碑爬起来。带火的是男一号，中戏毕业的师兄，后来接了几部大戏。小幂演的女二号虽然出彩，但被男一号压着，没翻起浪花。
这一世不一样。
第三集就爆，热度比前世同期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更关键的是——所有讨论都围绕着小幂。
贴吧里建了小幂吧，两天关注破万。bbS上有人写长评分析她的表演细节，说她把一个表面飒爽内心柔软的角色演活了。qq群里粉丝自制的截图、表情包满天飞，有人喊她国民初恋，有人叫她。
男一号反倒没人提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苏菲菲发的数据表，盯了很久。
按这增速，最终播放量可能奔五十亿。
五十亿。前世的两倍半。
我收起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着。蝴蝶效应——不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重生回来我就知道有些事会偏，一开始只是微调，早几天晚几天，大方向没变。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不是微调，是实质改变。同样的剧，因为小幂加入，焦点全变了；口碑传播路径不同，爆发提前了三集；基数不同，最终盘子可能大出一倍还多。
一环扣一环，像多米诺骨牌。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大方向没变，网剧火了，小幂红了，苏菲菲赚到了——只是程度和侧重点变了。
没事。能掌控。
但那根弦，绷紧了。
小幂的电话是第五集播完那天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几秒，接了。
她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多了一种底气。被几百万人喜欢过的人，声音里藏不住那层东西。
嗯，看了，演得不错。我说。
你真看了？
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小幂说：哥，我想见你。
我说：现在不行。
为什么？
你刚红，事多。我靠在宿舍楼道的窗边，看着楼下走过的学生，苏菲菲没给你安排？
安排了，好多通告……但我就想——
小幂。我打断她，语气放轻了些，但话说得很死，好好拍戏，好好上学。等你真正站稳脚跟了，我们再见面。
电话那头没声了。
过了几秒，她小声说：哥，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我心里揪了一下。
这丫头，前世吃了太多苦，被公司雪藏，被经纪人坑，全网黑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一世我把她从泥潭里拽出来，看着她走到今天，说不高兴是假的。
但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她觉得有我在就可以靠。
人一旦有了退路，就不会拼命往前走了。
别瞎想。我说，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是把每一个角色演好，把书念完。其他的，以后再说。
……哦。
苏菲菲是个靠谱的人，有什么事跟她商量。拿不准的，给我发短信。
挂了电话，我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楼道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我没在意。
补偿心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前世欠的，这一世加倍还。但还的方式不是把她护在翅膀底下，是让她自己长出翅膀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菲菲的短信：小幂说你不见她？你咋想的？人家红了第一个想找的人是你！
我回了两个字：忙着。
苏菲菲回了一串省略号。
【以下的事情，季沐林不知道。】
星历13年，深秋。
沈默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台灯圈住纸页，其余隐在暗处。
他已是《财经周刊》正式记者。跑了三个月条线，发了七篇稿子，两篇上封面。主编夸他嗅觉灵。
但他真正想挖的那条线，一个字都没写过。
桌上散着打印资料、剪报、便签。他按时间排开——
第一张：星历12年底，某剧组收到匿名信，直指制片人挪用资金。内容精准专业，不像圈内人写的，倒像有人提前拿到了账本。
第二张：星历13年初，某国企高层被匿名举报，证据链完整。举报信寄出时间，恰在剧组匿名信两周后。
第三张：星历13年春，杨幂与前东家解约，条件异常有利，背后有律师团队无偿援助。
第四张：星历13年夏，合众文化签约杨幂。老板苏菲菲，业内名不见经传。
第五章：星历13年秋，网剧上线第三集爆火。投资方股权穿透三层，与合众文化有关联。
沈默盯着五张纸看了很久。
每一步都太精准了。匿名信掐着七寸，举报算准了时机，解约有人铺路，签约是最后一环——网剧爆火，他不信是运气。
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他提笔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
project oracle（神谕计划）
一个看不见的人，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这个人是谁？目的是什么？
笔尖停顿几秒，继续写：
线索一：两封匿名信行文风格高度相似，疑似同一人。
线索二：杨幂法律援助团队，与北大法学院某公益项目有关联。
线索三：合众文化成立短、资源少，却拿到网剧投资份额和主演咖位——不合常理。
线索四：苏菲菲近期多次前往北大，会面对象身份不明。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越精密的布局越容易留痕迹。每一步都要精准，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而出现在每个环节里的人，终会汇集成一张网。
他只需要找到网上的那个结。
我是在第二天下午看到那条新闻的。
不是什么大新闻，夹在财经版角落里——《青年记者沈默深度调查系列报道获年度新锐记者提名》。
我端饭盒的手顿了一下。
沈默。前世他是个厉害的调查记者，以挖内幕着称，后来因为报道某件大案被打压，沉寂了好几年。这一世他提名新锐记者，时间线倒也对得上。
我没多想，扒了口饭。
手机又震。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
季沐林，你好。我是《财经周刊》的沈默，想约你聊聊合众文化和网剧投资的事。方便见个面吗？
饭盒差点扣桌上。
我盯着短信看了十秒，后背一层冷汗。
他怎么知道我的？合众文化股权我设了三层，苏菲菲在明面上，我跟那家公司没有任何法律关联。她来北大见过我几次，但都在校园里，不可能有人——
除非有人在查苏菲菲，而且查到了北大。
我慢慢放下饭盒。
沈默。调查记者。
他在建一份档案——我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查到哪一步，但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盯着这盘棋。
棋盘上，我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但此刻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有人正俯身看棋。
我深吸一口气，删掉短信，给苏菲菲发消息：最近有人问你跟北大的关系，一律说不认识。合众文化股权再调一层，找人代持。
发完，端起饭盒继续吃饭。
手很稳。
但后脖颈那股凉意，好半天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