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一刻,青鸢先进院。
她鞋底沾着一层薄泥,是偏巷口那种湿土。进门没说话,先把手上一张纸条摊在桌上,纸上画了半条巷子,标着几个点。
“先生收了板,没往竹竿巷那头走。”
沈知薇点灯,看那半条巷。青鸢画的偏巷跟竹竿巷只隔一道窄墙,墙根种槐。先生收板后绕过两个门面,进偏巷,走到底往右拐。
“脚程呢。”
“从收板到拐进去,三十七步。他走两步停一下,跟算盘两下一顿一个路数。”
沈知薇提笔记下:收板后往偏巷,三十七步,右拐。
“拐进去以后呢。”
“灯就到那儿。”
阿满随后从后头进来,肩上搭着半件旧褂子,守夜穿的。他一开口就一句:“偏巷里不止他一个人。”
沈知薇抬眼。
“后墙根有一处窝,草压下去的印子是新的,看不准几天。”阿满用手比了比,“我贴墙根蹲了一刻,没敢再往前。”
“几个。”
“说不准。至少有一个。”
沈知薇把纸条跟阿满这句摆一处看。青鸢贴身跟脚,阿满守外线,两条脚程对上,偏巷这条线就连住了。她说:“今夜照昨晚的分法。青鸢近哨,阿满守线,别往里挪。”
青鸢应了。阿满把那半件旧褂子叠好,他守线从不换衣。
上午去二门领例份的时候,何婆子照旧在门房里记签。
她笔尖在册上顿了半息,“药房兼办”四个字写得比旁人圆一圈,推签时眼睛没抬:“沈姑娘,竹竿巷往南那条偏巷,你知道么。”
沈知薇接签。“知道。”
“早些年那里是柴行。”何婆子把笔尖在墨里一转,“后来有一户从南边搬来,把整条巷子买下了,说是别院,住得清静。”
“哪一户。”
“姓什么叫什么,我这本上没记。”何婆子这才抬了一下眼,笑,“记了也不该由我记。”
沈知薇把签收进袖里。“婆子今日的米价记了?”
“记了。比上月还降两文。”
“偏巷柒号”这四个字,沈知薇是晌午才落到纸上的。
青鸢画的那半条巷,右拐第三家,门牌是木头的,漆掉了半边,只剩一个“柒”字。她让青鸢隔着两条街远看一回,门牌色和周边几家不一样,是旧漆重翻的那种暗红。偏巷里住家不多,白天几乎没人进出,柒号那扇门虚掩的时候多,大开的时候少。
未时末,先生从粮行提前收了半扇板。
这个时辰不对。前两日都是酉时收。青鸢先报回来,沈知薇没动,只让阿满照旧守后墙根那条线。
申时初,柒号那扇门从里面挪了半扇。不是全开,半扇,够一个人侧身进去。
门开之前,门板上先动了一处:靠东那侧的板缝里,早先镇着一枚旧铁钉,钉帽露在外头;今日钉帽往里缩了半指,门板给往里挪了。
青鸢贴在斜对面一家空铺子的檐下,隔着三十步,看的正是这一处。
先生从偏巷口进来,手里是寻常那种急帖,麻纸的,折成三折,用一根细麻绳绕了两圈。他仍走他的脚步,两步一顿,到柒号门口停半息。他今日只当照常递一单急帖,节口、绕柜、步概一处不错,连那圈浅痕压印泥的起手,也跟平日分毫不差。他没往巷口多看一眼。
门里的手先出来接帖。
那只手只在门缝里露到腕。腕上一圈浅痕,跟先生虎口那道对不上。青鸢屏着气数着:接帖、推回、门合。
合门的时候,门里那人侧过一下脸。只一下。青鸢看见半张脸的边,鼻梁、下颌。
阿满是在后墙根先觉出不对的。
他守的那条线在偏巷西头,背靠一堵旧砖墙,墙上长着苔。他蹲的位置比昨晚往里挪了两步,正好能看见柒号后院那段矮墙。
先生进柒号前后,他眼风一直扫着那半扇门。真正让他留意的,是后墙根再往里一点的一丛枯草。那丛草昨日不在那儿。
他偏头看。草被压过,压痕是新的,边上有一小片踩平的地。地上留着一小截烧过的线香头,只剩半寸。线香是拿来计时的,一根最多燃一个时辰。有人比他先到,蹲过,也未必走了。
阿满没动,把袖口的旧褂子往下拉了半寸,盖住手,眼继续盯着柒号后墙。
沈知薇在偏巷东头一家关门的杂货铺后头。
她这个位置能同时看见三处:柒号那扇半开的门、偏巷西头阿满蹲的那段墙根、斜对面檐下青鸢的肩。
先生进柒号的时候她没动。门板挪缝、接帖、合门的时辰她都记下了。她要的不是这一单,是这一单递进去以后,那半扇门里坐着的是谁。青鸢报的“半张脸”她听进去了,半张脸不算,她要的是能对上名的人。柒号门里接帖那只手比先生的手薄,这一笔她也记下。
阿满那边一个小动作把她眼引过去。阿满抬起右手,手背朝墙根方向虚虚一划。老规矩,意思是“另一处有人”。
沈知薇顺那方向看。
后墙根再往西,那丛被压过的枯草,她隔得远,看不见压痕,可她看见草叶上有一点反光。不是水,是衣料,或者什么东西上的铜活。
那点反光往后缩了一下。
偏巷里,除开先生、青鸢、阿满,还有第四个人在。
沈知薇没动。她先看那点反光缩走的方向,是往西头民宅后头退的,退得不快,退得稳,不像惊了的野物。她再看阿满,阿满的手垂着,肩没抬。她再看柒号,那半扇门已经合严,门缝底下一线灯影。
这不是她派的人,也不像府里人的路数。
先生从柒号出来时,手里空了。他往粮行方向回,走过那家杂货铺,脚步没变,两步一顿。
沈知薇没跟先生。等他走远,她才从铺子后头出来,绕到柒号门口。门已关严。她没敲门,蹲下身,去捡门缝外头落的东西。
柒号门口青石板上落着半片麻纸,是先生折帖时从三折里掉出来的一角,纸角还连着折缝。折缝一边沾着一小块红,是印泥。她把半片麻纸收进袖里,这就是她今日要的那件实证:先生的帖样、柒号的接应点、今日这一单特殊交接,对上了。
她站直,往偏巷西头扫一眼。那点反光早没了,只剩草叶上一小片湿。她转身往西角门走。
入夜掌灯,东屋。
沈知薇把两样摆到桌上。一样是那半片麻纸,一样是她自己画的一张偏巷草图,图上标了三处:柒号门、阿满守线的墙根、那丛枯草的位置。
萧衍先看草图。“偏巷西头。”他说,“那丛草的位置,昨日不在这儿。”
“你也有人在那儿?”
“没有。”他指那处,“这个位置贴着柒号后院的墙。蹲这儿,是为了看后院。”
沈知薇把半片麻纸摆上去。
萧衍拿起,对着灯看那道折缝。折缝一边的红他看过一眼,放下:“这帖样对得上西库那道口子。西库封漆收口,用的就是这一种印泥外沿。”
“我今日也被人看了。”沈知薇没接他那句,“看的人在后墙根,昨夜就蹲过。”
萧衍的手在麻纸上停了半息。
“你的人撤不撤。”
“不撤。青鸢不撤。”她说,“阿满往回半步。”
他没再问。她也没问他西库那边的拍子还够不够用,他没问她盯梢今日撤没撤人。
回屋后,沈知薇开暗格。
她把偏巷那条脚程记成新的一页:先生收板、三十七步、右拐第三家、门牌柒号、门板东侧旧钉缩半指、接帖手薄。页角压那半片麻纸的折缝一角。最底下那半页她添一行:偏巷里的第四只眼,不是我们的人。
值夜的差事,她从“盯人”又挪了一格。今晚起,青鸢守的不是粮行的先生,是偏巷柒号那扇门。先生再走哪条脚程,先不管。阿满那半件旧褂子的规矩也改一句:守线不换衣,但往东挪两步,先看西头那丛草。
做完这些,她吹了灯,躺下前把青鸢白日那句“半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半张脸不算。可青鸢还多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太在意:那半张脸旁边,院子里立着一样东西,青幽幽的,像轿子一角。沈知薇重新坐起,把这一句也记进那页新纸的角上。
柒号后院里停着一顶轿。今日停着,明日未必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