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见悠没有接话。
周遭除了后院墙角微弱的虫鸣,就只有落叶在泥地上经过几场雨后散发的腐烂气味。
处理眼前的麻烦,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那层伪装的皮囊被彻底剥下后,绫川展现出的内核,已经无法用常规世俗的道德标尺去丈量。
她身上最大的病灶,源于那份对新鲜未知事物纯粹、病态的渴望。
只要是未曾接触过的、被明令禁止的、逾越纲常界线的禁忌,都能成为填补她灵魂巨大空洞的养料。
正常小孩十岁时,认知世界正由美好的童话和严谨的校园规矩塑形;可偏偏在那一年,她推开了那扇通往血腥活体解剖与黑魔法的门。
最初印在白纸底色上的颜料就是暗红色的,也就肆意浇灌出了如今这副不见天日的偏执模样。
要是放任不管,这个巨大的隐患必定会逐渐反噬整个刚刚组建起来的团队。
毕竟这些人落到现在的绫川眼里,可全是一具具绝佳的实验活体。
一旦丧失干预,这间刚搭建好的青春温室,早晚会被她鼓捣成遍地残肢的培养皿。
怎么防?又该怎么治?
风见悠在极短的呼吸间,理出三条路径。
第一条路,直接动用修士的神识,强行侵入她的识海深处,篡改或者封印那些扭曲的认知。
但这念头刚一成型,便被他自己否决了。
对方是个半点真气都承受不住的凡人。精神压制手段,落在普通人脆弱如纸的神经突触上,下场多半是把一个高智商病人变成一具连吞咽都不会的植物人。
弄坏一个执行官的女儿事小,但后续繁琐的收尾工作,远超事件本身的价值,他不愿惹这一身骚。
第二条路,授人以渔。
传授给她一些晦涩难懂的龙国功法,让她的探究欲全都放在修炼上,能修身养性的同时也便于留下后手。
第三条路,焦点转移。
寻找更高维度、更有挑战性且可控的事物来替代。与其去研究鲜血怎么刻画献祭法阵,不如去拆解高阶阵纹的能量回路,或者研究战斗傀儡的核心机括。只要变量足够多,同样能喂饱她心里的黑洞。
判断利弊的这几十秒,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漫长。
对于一直处于高度神经兴奋状态的绫川来说,这份长久的不回应,解读出了别样的意味。
她从泥水里撑起身子,满不在乎地拍打掉针织衫下摆沾染的残根碎土。
长筒袜的膝盖部位已经被黄泥污水浸透,连带着手掌边缘都被碎石划破。她就这么站在风见悠半步开外,对满身狼狈毫不在意,甚至颇为享受这种疼痛带来的清醒。
抬起右臂,手掌向下随意甩动了两下。
带血的泥水飞溅出去,有几滴砸在长满绿斑的砖墙上,留下暗褐色的痕迹。
轻快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毫无顾忌地传了出来。
起初,那笑声还稍微收敛着音量,后来干脆放开了所有顾忌,双肩都在跟着肆意上下颤动。
这不是面临绝境的歇斯底里,而是看到高高在上者陷入两难时,油然而生的看戏姿态。
“怎么?原来无所不能的风见同学,也有拿不出办法的时候?”
她偏着脑袋,被夜露打湿的黑色发丝顺着白皙的侧脸滑落,挡住了小半张脸,却挡不住那只透着疯狂底色的眼睛。
“我还以为,你揭穿我老底之前,就已经把最终审判的筹码准备好了呢。”
听着这句挑衅,风见悠眼底的权衡在此刻彻底落定。
应对疯子,顺着对方跳跃的逻辑去争论对错,那是毫无效率的徒劳。
“砰——!”
风见悠的脚步向前重重踏下。
鞋底碾过枯叶,不仅发出了一连串碎裂的脆响,更是带起了一圈肉眼难辨的微弱气浪。
他毫无征兆地探出右手。
快!太快了!
毫无预兆间,五指收拢成一道锁扣,牢牢钳制住了绫川还在半空摇晃的右手手腕。
紧接着,风见悠拽住那条纤弱的胳膊往自己身侧猛然一带,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住她的左肩,大步前倾,直接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掀向后方。
“咚!”
绫川后背重重撞上年久失修的院墙。
粗糙的红砖磨过针织衣物,墙头的枯死藤蔓被这股暗劲震落,扑簌簌砸在两人周围的泥地上。几道细微的裂纹,甚至顺着绫川背后的砖墙蔓延开来。
这是一个十分标准的壁咚姿势。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强行压缩,近到只要偏头就能擦过对方的侧脸。
可此时的两人之间却无半点暧昧氛围。
风见悠的呼吸节奏没有半点乱象,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除了居高临下的压迫与冰冷的审视,不存在半分风花雪月。
被扣在墙面上的绫川同样不闪不避。
脊背受到的撞击痛楚,以及从手腕处传来的那股让她灵魂战栗的陌生冰冷能量,反而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一般,让她本就跳跃的神经愈发高涨。
她顺从地靠着坚硬的砖石,微微仰起下巴,视线明目张胆、甚至带着几分贪婪地在风见悠锋利的轮廓上游走。
她在等。等风见悠会给她端出怎样的底牌。
“你口口声声,把追求未知当作你灵魂的唯一解药。”
风见悠字正腔圆,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异常清晰。
“既然你连黑魔法那种有违人伦的禁术都有胆子去研究,那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
扣在手腕上的指腹微微施加了压力。
“按理说,想要探寻生命的本质,触碰超脱常理的世界,直接踏入修行领域是最快的捷径。你拥有普通人没有的疯狂执行力,怎么会放过这个最符合你初衷的方案?别拿你父母不准这种借口来搪塞我。”
绫川的脊背贴着阴冷的红砖,那股奇异的冰冷力量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但她嘴角的笑意却越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