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犹如惨白的薄纱,从干枯且扭曲的枝丫间漏下来,斑驳地打在青苔遍布的潮湿地面上。
结界内,死一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风见悠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绫川雪乃。
人,明明还是刚才那个人。
黑色的长发没有乱,针织衫也穿得规规矩矩。但就在那层温婉的伪装被他毫不留情地掀开后,绫川身上那股属于正常人类的特质,仿佛瞬间蒸发了。
那个温婉乖巧、处处照顾大家情绪的绫川雪乃,现在就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换上全新内核的木偶。
原本总是习惯性低垂、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的眉眼,此刻完完全全舒展开来,眼角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微微抽搐,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令人胆寒的肆意。
一层厚重的伪装皮囊被彻底剥离。
面对风见悠那极具穿透力、足以看透人心的审视目光,绫川雪乃非但没有半点躲闪,反而迎着这道视线,贪婪地呼吸着。
她的呼吸频率比往常快了不止一倍,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风见悠眼神微冷,这种眼神给他的感觉并不是病娇。
没有偏执要将对方占为己有、恨不得融为一体的浓烈爱意,更没有少女怀春的悸动。
而是大脑皮层遭到高频刺激后,海马体疯狂运作产生的结果。这股亢奋让绫川的瞳孔比平时放大了一圈,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风见同学。”
绫川雪乃往前迈了半步。鞋底踩碎了地上干瘪的枯叶,清脆的破裂声在结界内回荡。
她微微歪着头,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目光如一条湿滑的毒蛇般,顺着风见悠平直的锁骨一点点往上爬,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锁定了他的双眼。
“你知道吗?你一直在不断、不断地给我带来惊喜。”
绫川原本温柔的声线,此时听上去却有一种黏糊糊的质感,仿佛是浸泡在某种黏腻的毒药里。
“你转学过来的这几天,做事完全不讲道理,打破了我认知里的所有条条框框。让我明白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美妙的事物我还没有尝试过……”
说到这,她喉咙里传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直到刚刚,你连我心里最深处、最肮脏的秘密都一眼看穿……我才能终于确定一件事情。”
绫川雪乃又迈出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了危险的半米之内,风见悠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樱花香气。
“我喜欢上你了哦。”
表白……吗?
这句话如果放在普通的高中校园里,配上她那张绝美的脸,绝对会是一场青春偶像剧浪漫的开端。
但风见悠很清醒。在这句所谓的表白里,他感觉不到一点属于少女的悸动。
他静静地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女孩子面对心上人时的娇羞,也没有试图独占的欲望。 那完全是看一件“物品”的眼神。
一件罕见的、极具危险性的、让人欲罢不能的顶级物品。
不过风见悠坚持认为用“喜欢”来形容未免也太不准确了,无论怎么看都和喜欢没半毛钱关系好吧!
绫川雪乃的双手缓缓抬了起来。
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圆润,带着微微的颤抖,直奔风见悠的脸颊而去。她已经忍不住想要触碰这个迷人的“怪物同类”。
风见悠叹了口气。
面对一个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普通人,他甚至不能依靠身体的应激反应去反击。四阶的灵力一旦自动激发,反震力道足够把眼前的绫川震成一摊模糊的血肉。
为了不闹出人命,他必须极度克制。
一缕微乎其微的灵气从气海中被抽出,顺着经脉逼出体外。在对方的指尖距离他脸庞还有两公分的地方,凝结成了一道柔和且无形的气墙。
“砰”
一声闷响传出。
绫川雪乃只觉双臂猛地传来一阵强烈的酥麻感,紧接着,那股无形的力量排山倒海般涌来,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重心。脚步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四步,脚踝一崴,毫无形象地跌坐在湿冷黏腻的泥地上。
“嘶……”
白皙细嫩的手掌下意识地撑地,却狠狠擦过粗糙锋利的石块,瞬间蹭破了一层皮,渗出细密的血珠。衣服也沾上了灰黑色的泥水,狼狈不堪。
换作正常女生,现下早就惊叫出声,或是眼眶含泪地控诉这份粗暴。
绫川雪乃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静静地坐在脏污的泥地里,根本不理会手上火辣辣的擦伤。她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掌心渗出的鲜红血色,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再抬起头看向风见悠时,眼底的满意与亢奋简直快要溢出来,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没错,就是这种力量!
不讲道理的强悍,轻易就能将她视为草芥般拨开。这种从上而下的支配感,不断地刷新着她认知里的刺激上限。
风见悠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女生。
“我们不是一类人。收起你那种自以为找到了同类的眼神。”
在龙国修真界,他作为龙枢少主,见过太多为了追求长生或是力量走火入魔的散修。
那些人扭曲,是因为有所图谋,是为了生存。
但绫川雪乃不同。她生活在阳光下,有着旁人羡慕的家境和外貌,却主动在内心里挖开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每天见不得光的隐秘欲望来浇灌它,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异类。
风见悠懒得再绕圈子,单刀直入:“你这种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坐在泥地里的绫川雪乃敏锐地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潜台词。
风见悠想要通过摸清原委,来尝试改变她,让她变成正常的女生。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慌张,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想靠剖析过去,或者讲几句高高在上的道理,就把她的症状连根拔起?
这位风见同学,未免也太自大了吧。
她太清楚自己病得有多深了,这种对新鲜禁忌事物的病态渴望,早就长成了填补她空虚灵魂的唯一养料。
绫川雪乃索性放弃了起身的打算,她将身体微微往后仰,双手向后撑在满是泥水和青苔的地面上,任由冰冷的脏污包裹住掌心和伤口。
她微仰着白皙的脖颈,语调轻快得像是在分享某部电影的观后感。
“大概,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吧。”
“我的父亲是【无秽夜】的执行官,常年在一线猎杀妖魔;母亲是研究院的骨干,每天都在实验室里做着无聊的数据分析。在外界看来,那是一个体面、高尚且绝对安全的家庭。但在我眼里,那座宽敞的大宅子,不过是个布置精美的无菌病房罢了。”
“因为他们太清楚妖魔有多危险,太害怕失去我,所以他们亲手斩断了我接触任何修炼途径的可能。”
“他们设定好了一切——我的成绩必须是全优,性格必须温良淑德,交什么样的朋友,甚至连面对外人微笑时的弧度,都有着严格的要求。”
“日复一日,我被死死套在‘完美乖乖女’这个模具里。不能犯错,不能有出格的念头,甚至连每天摄取的食物卡路里都得按照他们设定的来进行。”
撑在地上的双手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抠进湿烂的泥土里。
“这种永远被规划好、一眼就能看到死期的安稳,真的太无趣、太令人窒息了!”
绫川的呼吸频率再次加快,平稳的声线里透出一丝压制不住的战栗与迷醉。
“直到十岁那年,我趁母亲不注意,溜进了她的私人储藏室。在那里,我翻到了一份待销毁的内部卷宗——关于变异妖魔的活体解剖细节,以及一份黑魔法血祭的现场复盘记录。”
隔音结界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阻断,整个后院只剩下她逐渐变调的嗓音。
“那份记录上,详细描述了活人被作为祭品时,一步步被剥夺五感时的微表情变化;还有鲜血逆流、冲破经脉阵法时的恐怖景象……你能想象吗?那纸张上残留的陈旧血腥味,那一张张扭曲的面庞……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美丽的东西!”
“从那一天起,我就发现自己活过来了。我每天在人前继续扮演他们引以为傲的完美女儿,背地里却疯狂搜罗所有被禁止的古籍卷宗和暗网信息。”
“每当我触碰到那些打破常理、血腥残忍、甚至逾越人伦底线的新鲜禁忌时,那种走在悬崖边缘的愉悦感……简直能让我兴奋得浑身发抖,彻夜难眠。”
话音落下,她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绫川雪乃借着双臂的支撑力,将上半身向前倾。
昏暗的月光下,那双染着疯狂底色的眸子亮得惊人,毫不避讳地迎上风见悠审视的目光。
脸上的笑容愈发肆意,毫无保留地展现着自己最扭曲、最黑暗的一面。
“我的故事讲完了。”
她歪了歪头,鲜血混合着泥水顺着她的指关节滴落,“吧嗒”一声敲打在枯叶上。语气里透着赤裸裸的期待、试探,以及病态的挑衅。
“所以,风见同学,看透了我的本质后,你要如何‘处理’我呢?”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或者说……你真的有那个魄力,有那个手段,来处理掉现在的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