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殷红的残血般渐渐沉入天际线,把京都古街那布满岁月痕迹的石板路染得像是铺满了一层璀璨的碎金。
雨宫梦两手各拎着几个纸袋,踩着旅馆稍显陈旧的木质楼梯往上走,脚步破天荒地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连那双一贯黯淡冷漠的眸子里,都难得倒映着几分街市的鲜活光彩。
袋子里装的东西其实杂七杂八。街角那家据说要排半小时长队的网红抹茶大福,几包包装花里胡哨、口味清奇的薯片,两件质地柔软的换季宽大卫衣,还有一个随手从街边地摊上买来的、毛茸茸的柴犬挂件。
对于正常的高中女生来说,这种程度的逛街也就是半个下午打发时间的消遣,再稀松平常不过。
可对于雨宫梦而言,今天这短短四个小时的街头游荡,体验感堪比一场盛大的、宛若新生的狂欢。
换作往日,别说走进那种人声鼎沸的步行街,就是远远看一眼密集的人群,她都会觉得厌烦。
这具不受控制的特殊体质,就像一台永远无法关闭且功率过载的信号接收器,能把周围陌生人身上那些贪婪、焦躁、虚荣等情绪全盘接收。
但是今天,规则被打破了。
贴在胸口处那张符箓,切断了所有外来信号,在她的感知周围砌起了一道绝缘铁壁。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她甚至能在露天咖啡馆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喝完一杯冰拿铁,顺便听隔壁桌讨论哪个男团成员更帅的无聊八卦。
推开204房间的门,把东西一件件珍而重之地归置在榻榻米上。
雨宫梦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多年的浊气。要不是下午月城琉璃在Line上发消息,提醒她风见悠随手画的那张符有严格的时限,她大概会贪恋这份安宁,一直在外面逛到商场打烊。
这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在阳光底下的滋味,实在太容易让人上瘾了。如同久旱之地的甘霖,品尝过一次,便再也无法忍受干涸。
收回心思,她拿起桌上的房卡,准备去一楼的自动贩卖机买罐热可可。
拉开门。
旁边203的房门恰好也被人从里面拉开。绫川雪乃换掉了白天那身已经沾染灰尘的便装,穿了件柔软服帖的米色针织衫,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个透明的空水杯,明摆着也是要下楼接水。
雨宫梦下巴微收,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脚步没停。对于这个总是笑意盈盈的学霸少女,她一直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
错身而过的瞬间。
绫川的步子停了。没有转头,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够两个人听见。
“现在你还是觉得……风见同学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劣之人吗?”
走廊里的灯带有些老化,发散着昏黄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雨宫梦停下步子。转过身,视线落在绫川那透着几分慵懒的背影上。这问题问得方式不太像绫川平时的风格。
雨宫梦不太清楚绫川这个时候表明自己立场的意图,权且当作是对自己那天找她谈话的反问。
“我依然认为,不能忽视这种可能性。他的危险性毋庸置疑。”
雨宫梦的声音依旧清冷,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停顿了两秒,她补充了一句:“但就目前来看,概率确实小了许多。”
一码归一码。那家伙的行事作风随性且恶趣味,但客观上,这张符真真切切地给了她喘息的空间。
绫川雪乃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笑音。没有反驳,也没有继续追问,踩着木楼梯下楼了。
然而,绫川的人影刚在楼梯拐角消失。
异变突生!
胸口处那股原本温润平稳的能量波动,先是毫无预兆地急促闪烁了两下,紧接着,“咔哒”一声无形的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就像是在深海里潜水的人,供氧管突然被外力掐断。四周的海水毫无死角地倒灌进来。那种被雨宫梦深恶痛绝的滑腻感,顺着空气一丝一缕地钻进鼻腔和毛孔。
楼下旅客因为热水器不热发出的抱怨,厨房洗碗工对着一堆油腻盘子产生的厌烦,街道上社畜加班后的疲惫与狂躁。千万种不属于她的情绪垃圾,直接绕开所有感官,粗暴地涌入她的大脑。
生理性的反胃瞬间直冲咽喉。
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雨宫梦用力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干呕出声,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两步。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进房间,“砰”地一脚踹上房门,反手颤抖着将锁扣死。
她背靠着木制门板滑落在地,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一把扯开卫衣的领口。
贴在锁骨下方的敛灵符,已经没有了半点灵力流转的痕迹。那些绘制着繁复阵纹的朱砂尽数干涸褪色,整张黄纸干瘪萎缩。
指腹稍一触碰,便化作细细的粉末簌簌掉落,沾在雪白的皮肤上,再也拼凑不起来。
失效了。
那个干净、纯粹、属于普通人的世界,只对她开放了短短半天,便再次朝她重重关上了大门。
世界又变回了那个拥挤、嘈杂且令人发呕的巨型情绪垃圾场。
“不……不要……”
雨宫梦大口喘着粗气爬起来,眼眶憋得通红,她抓过扔在床铺上的黑色口罩和宽大的兜帽,动作极为仓促、甚至可以说是狼狈地将自己重新武装到牙齿。严丝合缝,连脖颈都不露分毫。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如同失去灵魂的木偶般,瑟缩进榻榻米最深处的阴暗角落里。双臂死死抱住膝盖,将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里。
长久的死寂过后,空荡幽暗的房间里传出一句带着惨淡自嘲的无力低语。
“这戒断反应……还真是,要把人逼疯啊……”由奢入俭难,见识过光明的她,又要如何忍受这无边的泥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