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琉璃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拍。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收缩,随后眼皮一点点地压了下去。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扣紧,指尖因为用力而陷入掌心。
她向来习惯用散漫、毒舌和笑意去伪装自己的真实情绪,但这一刻,那张白皙的脸上却破天荒地透出了毫不掩饰的暴戾与彻骨的寒意。
“红月之下,再无新枝……”月城琉璃压低嗓音,将这句话放在唇齿间反复咀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这是月城家族内部流传的一句老规矩。字面意思很简单——主脉断绝,旁支便可理直气壮地上位取而代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三叔!”
风见悠靠在墙上,听着这个答案,没做任何评价。龙国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宗门家族数不胜数,这种为了争夺资源和继承权而手足相残的戏码,他见得太多,早就免疫了。
月城琉璃缓缓松开手,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半月形血印清晰可见。她突然低低地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以及将人千刀万剐的恨意:
“我那个三叔,这些年一直盯着家主的位置。他倒是生了个好儿子,觉醒了数十年难得一见的高阶式神,被家族里那群老不死的当成祖宗一样供着。在他眼里,只要我这个占着嫡系长女名分、却无法修炼的废物彻底消失,我父亲就断了直系继承人,他们一脉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月城家的一切。”
“我还以为,只要我表现得足够没用、足够懦弱,离家族的权力核心足够远,甚至主动躲到神代学园来当个混吃等死的普通人,他们多少能顾念一点血肉亲情,放我一条生路。”
她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风见悠,原本黑红的眼底此刻疯狂跃动着灵光。
“看来,真的是我太天真了。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风见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需要我陪你走一趟吗?”
然而,月城琉璃却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那种被当成累赘嫌弃、被至亲之人视作草芥算计了十多年的憋屈感,在经脉重塑、真切握住力量的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和活靶子。
她探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把就放在手边的红黑纸伞。伞柄上篆刻的龙国阵法铭文触感冰凉,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用。这是我的私怨,不劳烦队长脏手。”月城琉璃定定地看着风见悠,眼神锐利,“队长给了我这把伞,为我改造了体质,教导我修行,如果连家族里这点烂摊子都收拾不干净,我还有什么脸面坐在【悠尘】副队长的位置上?”
风见悠对这个回答很满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如果什么脏活都要他亲自下场,那他费力气组建这个小队就失去了意义。
“行。你自己看着办。”风见悠拍板定案,随即话锋一转,“另外傀儡副材料的事抓紧落实,我之后把需要的清单发给你。回东京后,你的首要任务就是配合我第一时间把你的第一只傀儡做出来。”
“明白。”月城琉璃答应得很干脆。
说完正事,她身上的那股狠戾迅速收敛干净。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裙摆,重新挂上那副笑吟吟的面孔。
“那琉璃就不打扰队长休息了。午饭时间我再过来叫您哦~”
风见悠像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
门被重新拉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风见悠闭上眼,引导体内的灵气顺着阴阳源术的轨迹缓慢运转,确认之前在魔域中消耗的灵力已经补充完毕。
这趟京都之行的主要目的已经超额完成,剩下的,就是回东京闭关,借着九阴舍利一举冲破壁垒,踏入灵桥境了。
啊,等等。
好像晚上还得找绫川谈话来着,差点忘了……
……
其实风见悠根本没怎么睡着。修仙者到了他这个境界,补觉不过是走个过场,他主要是享受这种从紧绷状态松弛下来的感觉。
旁边房间叽叽喳喳的动静隔着墙壁清晰地传过来。除了没有修为的绫川雪乃确实熬不住早早回房去躺尸,剩下的那几个却相当精神。
神识随便一放,就能听见桃沢祢纱正拉着雪村和天城,兴致勃勃地研究京都有哪些好逛的网红店。连腿上还没恢复完全的伤口也不在意了,一副要立刻出门扫货的架势。
等到时针指向正午,门外准时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悠君,吃饭了哦。”月城琉璃那带着几分甜腻与慵懒的声音,隔着纸门轻飘飘地钻了进来。
风见悠揉了揉后颈,套上外套推门走出去。
来到旅馆一楼的餐厅,长条木桌上已经摆满了精致的怀石料理。
风见悠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绫川没在,很正常。但本该在这儿的那个蓝白头发、总戴着口罩的少女也不见人影。
“雨宫去哪了?”他随口问了一句,顺手端起面前的茶。
正用筷子狠狠戳着厚蛋烧的桃沢祢纱抬起头,腮帮子像只护食的仓鼠一样气鼓鼓的:“谁知道她呀。早上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出门,我们说要休息一会,她转身就自己出去了。这人怎么还是这副不合群的怪脾气。”
她对雨宫梦在魔域里作壁上观的态度还记着仇。当时大家拼死拼活,那家伙却躲在假山后面看戏,换谁心里都会多少有些不舒服。
天城阳奈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饭碗,粉色的头发垂在脸颊边。她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地干饭,连头都没抬,但一双眼睛却悄咪咪地在几人之间来回乱瞟,俨然一副沉浸式吃瓜群众的模样。
月城琉璃端着一碗味噌汤走过来,坐在风见悠旁边的椅子上。她单手托着腮,那双黑红色的眸子里漾着笑意:“梦酱她呀,应该是出门逛街去了哦。”
雪村冰织正慢条斯理地挑着烤鱼的刺,听到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逛街?”雪村抬眼,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不解,“雨宫同学……是那种会喜欢出门逛街的性格吗?”
在她一贯的印象里,雨宫梦一直都是那个缩在角落里,对谁都散发着抗拒和尖锐气息的孤僻少女。
把她和繁华街道上那些喜欢打卡自拍的女高中生联系在一起,怎么想都充满了违和感。
“我也觉得不像。”风见悠夹了块炸得金黄的天妇罗塞进嘴里,淡淡道。
月城琉璃偏过头看着风见悠,眼睛里带着些许调侃:“平时肯定不像,但悠君是不是忘了什么?这可是你亲手促成的哦。”
风见悠嚼东西的动作停住。
“你是说敛灵符?”
“对呀。”
月城琉璃解释道,“梦酱的体质太特殊,平时走在路上,普通人散发出来的情绪波动都会被她放大无数倍。对她来说,世界就是一个嘈杂又混乱的垃圾场。现在,悠君给的敛灵符把这些东西全部隔绝了。”
她停顿片刻,认真了几分:“从出生到现在,这大概是她这辈子第一天,体会到什么是‘正常人的生活’。换做是你,好不容易能在阳光下自由呼吸,不用被那些恶心的情绪包裹,你会愿意老老实实待在逼仄的屋子里吗?”
风见悠听完,没说话。
把一个长期被无孔不入的噪音折磨的人,突然塞进绝对安静的隔音室,对方想尽办法多享受一会这份宁静,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之常情。
他扒了两口米饭,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符箓的持续时长。
“让她出去透透气行,不过你最好在手机上给她发个消息提醒一下。”
风见悠咽下食物,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张敛灵符我做的时候只是随手为之,没往长效上考量。在她自身吸收的灵力没有超过三阶的量级情况下,最多也只能维持半天时间。”
算算时间,离失效大概还有四五个小时。如果不提前让她回来,万一在人流密集的地方符箓失效,那可就有意思了。
“好,我这就发。”月城琉璃摸出手机,白皙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信息刚发完,饭桌上的气氛突然产生了一丝古怪的变化。
风见悠察觉到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正死死盯着自己。
一转头,就看见桃沢祢纱连饭都不吃了,手里举着半个咬了一口的饭团,眼神在他和月城琉璃之间来回扫荡,狐疑得几乎快要在空气中凝出实质了。
“社长。”
桃沢祢纱终究是憋不住了,忍不住开口,“你和风见同学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