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之眼。
静静地悬在汉东的上空。
但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北郊。那间潮湿阴冷的地下锅炉房。
连上帝都懒得看一眼。
冬天的地下室。冷得像个冰窖。
角落里的几根老旧暖气管早就坏了。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煤烟味和尿骚味。
侯亮平缩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旧沙发里。
身上裹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灰色工作服。领口全是油腻的黑灰。
他已经在这铲了半年的煤了。
没有庭审,没有判刑。因为钟家倒台时牵扯的丑闻太多,上面选择了低调冷处理。直接扒了他的那层皮,把他踢到了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让他自生自灭。
侯亮平手里。捏着半张别人用来包煤渣扔掉的废报纸。
借着头顶那盏瓦数极低、还一闪一闪的灯泡。
他凑得很近。
死死盯着报纸上的那篇长篇报道。
《从乱象丛生到夜不闭户:解码汉东省天网神盾系统与林氏科技的深度融合》。
黑底白字的大标题。刺眼。
旁边是一张巨大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
林敬州穿着剪裁极好的黑西装。没有打领带。
站在全省公安系统表彰大会的贵宾席上。
他身边,是戴着金质勋章、意气风发的祁同伟。而全省的政法高官,都在对着这个商人鼓掌。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和绝对掌控力。几乎要溢出纸面。
侯亮平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胸腔里像拉破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他看到了报道里那些夸张的数据。
看到了“犯罪率清零”、“全国安全标杆”、“林总自掏腰包百亿研发警用芯片”。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
一刀一刀。狠狠地扎在他那颗自诩高尚、却又极度狭隘的心脏上。
“假象……全都是假象!”
侯亮平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像鸭子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天天铲煤而布满冻疮、结满厚厚老茧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泥。
这哪里还是那双曾经在最高检签字批捕高官的。白净的手?
他抬头。再看报纸上那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一种难以名状的嫉妒。一种比死还要难受的怨毒。
像毒蛇一样,从他的骨髓里钻出来,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凭什么?
凭什么他侯亮平,代表着国家,代表着绝对的法律和正义。最后却落得妻离子散,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等死?
而那个满身铜臭、靠着投机倒把和暴力垄断发家的资本家。
不仅没被绳之以法。
反而成了老百姓嘴里的活菩萨?成了全中国的道德和科技楷模?
“他是个贪污犯!是个吸血鬼!”
侯亮平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眼珠子因为极度充血而暴突。
“那些钱都是黑钱!他买通了沙瑞金!他买通了整个汉东的官场!”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那张破报纸上。
喉咙里一甜。
“噗!”
一口夹杂着血丝的浓痰。直接喷在了报纸上。溅在林敬州那张平静的脸上。
嫉妒和极度的心理落差。
已经让侯亮平彻底陷入了疯癫。
他引以为傲的世界观。他坚持了半辈子的黑白界限。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被林敬州用最辉煌的成就。
碾得渣都不剩。
“撕拉——”
侯亮平双手抓住报纸。用力一扯。
厚厚的报纸被撕成两半。
他像头发疯的野兽。拼命地把那些印着林敬州名字和汉东奇迹的纸张。撕得粉碎。
直到碎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屑。
“啊——!”
侯亮平抓着一把碎纸。仰着头。
发出一声绝望而凄厉的干嚎。
这声嚎叫。在空荡荡、散发着霉味的锅炉房里回荡。
像鬼哭。
外面。走廊里。
路过的档案局老干事听到这声音。
厌恶地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开了。
“这老侯。又在底下发神经了。真特么晦气。”
没人理他。没人同情他。
他在这里。连个屁都不如。
而在千里之外。
汉东省。京州市。
省检察院。反贪局。一处处长办公室。
陆亦可坐在办公桌前。
穿着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警服。
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张打印好的辞职信。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扎着干练的马尾。头发披散在肩上。
眼底有很重的黑眼圈。
她刚休了半个月的长假回来。这半个月,她没在家里待着。
她脱了警服。去汉东最底层的那些工厂、村庄走了一圈。
去看了大风厂那些拿到高薪和分红的工人。
去看了高坡县那些因为林氏果汁厂而盖起砖瓦房的农民。
她看到了真正的现实。
那是一个和侯亮平嘴里描述的“水深火热的资本压榨”。完全相反的世界。
陆亦可拿起桌上的那支签字笔。
手停在半空。
她回想起十几年。她跟在侯亮平身后,一口一个“学长”、一口一个“侯局”。把他的话当成不可违背的真理。把反腐当成自己唯一的神圣信仰。
只要是侯亮平说有罪的人,她就觉得那人十恶不赦。
“多可笑啊。”
陆亦可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
她看着手里的笔。
这支笔,是侯亮平刚来汉东时,送给她的。告诉她要用这支笔,去签发对林敬州的逮捕令。
“啪。”
陆亦可手腕一抖。
把那支笔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
在辞职信的右下角。
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
她决定了。
她不想再当那个躲在空调房里、拿着放大镜去给老百姓的救命恩人找茬的反贪处长了。
她要脱下这身皮。
去真正能让这个城市变好的地方。
陆亦可站起身。
拿着那封辞职信。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她。
去了一个侯亮平做梦都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