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溅在报纸上。洇开了黑色的铅字。
侯亮平没去管地上的碎玻璃。
他抓起那张拘捕令,大步冲出房间。走廊里的地毯吸走了他沉重的脚步声,却吸不走他满身的戾气。
“砰!”
省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没敲。
沙瑞金正坐在办公桌后揉着太阳穴。眼下两片乌青。他熬了一整夜。
看着冲进来的侯亮平。沙瑞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沙书记!这报纸上的公告是什么意思!”
侯亮平把那张报纸和拘捕令“啪”地拍在桌面上。
“技术失误?深表歉意?我们反贪局依法办案,什么时候成了技术失误!”
他指着那张印着红戳的拘捕令。
“林敬州暴力抗法,煽动群众闹事。我现在就带人去抓他!他这是把我们当猴耍!”
沙瑞金看着他。
眼神冷得像冰窟窿。
“你闹够了没有?”沙瑞金声音不大,但带着极强的威压。
“闹?”侯亮平瞪大眼睛。
“沙书记,那可是……”
“我让你闭嘴!”
沙瑞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侯亮平!你是不是在京城大院里待傻了!你脑子里除了那些干巴巴的法条,还有没有一点政治大局观!”
他指着窗外。
“昨天十万人围城。四百多家企业要破产。外资撤资六百亿!”
“你的一张拘捕令。差点把整个汉东省的经济大盘给砸烂了!这叫办案?这叫草菅人命!”
沙瑞金越说越火。把这几天在林敬州那里受的窝囊气,全撒在了侯亮平头上。
“你以为你是谁?拿着尚方宝剑就能随便砍人?我告诉你,在汉东,没有经济稳定,你的剑连根草都砍不断!”
侯亮平僵在原地。
他被沙瑞金这顿劈头盖脸的痛骂,骂得有些发懵。
“可是……陈海的案子……”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海的案子可以查。但林氏集团,你现在碰不得!”
沙瑞金冷酷地下达了死命令。
他从桌上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头文件。甩在侯亮平面前。
“立刻撤销对林敬州的所有传唤令和拘捕令。”
沙瑞金盯着他,一字一顿。
“未经省委常委会批准。反贪局任何人,不得再踏入林氏集团半步。不得冻结林氏任何账户。”
“违者。就地免职。滚回最高检!”
侯亮平看着那份文件。
手在发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撤销拘捕令?这等于当着全省老百姓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他这个反贪局长是个不敢动真格的纸老虎。
他引以为傲的绝对正义。在这一刻,被这层层叠叠的政治压力,死死地按在地上摩擦。
“沙书记……这不合规矩。”侯亮平咬着后槽牙。
“在汉东,这就是规矩!”沙瑞金寸步不让。
他看着侯亮平。“签。”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
侯亮平知道。他没有退路了。
沙瑞金是他的直属上司。而且,现在的汉东,李达康、高育良、甚至连那个号称铁面的易学习。全都不站他这边。
他被彻底孤立了。
侯亮平拿起桌上的笔。
手抖得厉害。
他在撤销令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张。
签完字。他把笔一扔。
没有再看沙瑞金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背影有些佝偻,像只斗败的公鸡。
随着这纸撤销令的下发。
空降派在汉东烧起的第一把火。
彻底熄灭。不仅没烧到林敬州,反而把自己烧得灰头土脸。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
汉东省的政商两界,全都知道了这个结果。
省检反贪局撤销了对林氏集团的调查。省委登报道歉。
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这场神仙打架。林敬州赢了。
而且赢得很彻底。
京州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汉东商会正在举办每月的例行酒会。
以前这种酒会,大家还会谈谈市场、聊聊政策。
今天。
所有人都在谈论一个人。
“听说了吗?反贪局那个新局长,被林总治得服服帖帖。连拘捕令都自己撕了。”
一个地产老板端着红酒,压低声音,满脸兴奋。
“可不是嘛。昨天十万人围省委。那场面,吓死人。林总一句话,人就全撤了。”
另一个建材商凑过来。“在汉东。省委的红头文件,都不如林总的一张白纸管用。这才是真神仙。”
大家都在赞叹,都在敬畏。
林氏集团在汉东的地位,已经超脱了普通企业的范畴。
成了一座任何人都不敢触碰的庞然大物。
而此时。
在这个风暴的中心。林氏大厦。
林敬州没有参加酒会。
他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报着汉东股市全面暴涨的新闻。
“林总。”高小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报纸和几张打印的网页截图。
“外面的舆论,彻底反转了。”
她把资料放在茶几上。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林敬州拿起一张截图。
看了一眼。
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