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浪,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在京州市的上空咆哮。
侯亮平猛地推开窗户。
初冬的冷风灌进来。带着刺鼻的汽车尾气和浓烈的人气。
他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脸色“唰”地白了。
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省委大院外面的那条主干道。八车道宽的柏油马路。
看不见沥青的颜色。
全黑了。
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窝炸了营的蚂蚁。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是几千人。也不是几万人。
这整整十万名因为账户冻结而陷入生存绝境的老百姓。
大风厂的纺织女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科技园的建筑工人,头上还顶着黄色的安全帽。
还有那些手里捏着跌停板股票、血本无归的散户。
甚至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被家属推着轮椅来要医药费报销的老人。
他们没有拿武器。手里只有横幅。
是用破床单和红油漆粗糙写成的。
“解冻账户!我们要吃饭!”
“谁砸我们的饭碗,我们就砸谁的招牌!”
十万人。浩浩荡荡。
直接把汉东省最高的权力中枢——省委大院,包围得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这……这怎么可能。”
侯亮平嘴唇发抖。
他在最高检办过大案。见过上访的,见过闹事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这种为了一个民营企业被封,而引发的全省底层的总爆发。
“快!通知武警机动支队!拉警戒线!准备催泪瓦斯!”
侯亮平转头,冲着站在门外的省委保安处长歇斯底里地大吼。
保安处长满头是汗。他看了看沙瑞金,没敢动。
沙瑞金没有说话。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到窗前。
和侯亮平并排站着。看着下面那片沸腾的黑色海洋。
大院的铁栅栏门前。
两排全副武装的武警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防爆盾牌竖在前面,像一堵墙。
但武警战士们的手在抖。
面对几个歹徒,他们敢开枪。
但面对眼前这些满脸疲惫、只为了讨一口饭吃的普通老百姓。
面对那些大妈、孕妇、老工人。
谁敢下令动手?谁敢扔催泪瓦斯?
只要稍微有点肢体冲突,就是一场震惊中外的踩踏血案。
武警中队长拿着对讲机,嗓子都喊哑了。
“保持阵型!千万别动手!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人群并没有冲击大门。
他们只是走到警戒线前,停下了。
十万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了冰冷的马路上。
没有领头人。
但所有人整齐划一地喊着口号。
“恢复林氏账户!”
“我们要生存!”
一声高过一声。像闷雷在省委大院上空炸响。震得办公楼的玻璃“嗡嗡”作响。
“沙书记……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啊!”侯亮平急了。
“这是林敬州在背后煽动!这是公然对抗省委!只要抓几个带头的,人群自然就散了!”
他依然觉得这只是林氏雇来的群演。
沙瑞金转过头。
看着侯亮平。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没断奶的蠢货。
“煽动?”沙瑞金冷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下去抓一个试试?你看看他们会不会生吃了他!”
沙瑞金转头继续看着窗外。
他看到了人群最前面,一个断了胳膊的残疾人。举着一张林氏医院的免费透析单。
看到了一个包工头。拿着被银行退回的工资支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叫煽动吗。
这叫走投无路。这叫几百万人即将断粮的恐惧。
林氏集团的停摆,像一场大地震。
直接震断了这十万底层人赖以生存的唯一支柱。
“这锅,我们背不起了。”
沙瑞金的手扶在冰冷的玻璃上。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色。
那震天的吼声,透过隔音玻璃。一锤一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手腕。他那份带着尚方宝剑空降汉东的豪情壮志。
在这最真实、最原始的底层民意面前。被碾得粉碎。
这是林敬州给他上的一课。
什么叫经济霸权。什么叫垄断民生。
你以为你封的是林氏的账户。
其实你封的是全汉东老百姓的活路。
防线。彻底崩溃了。
“叮铃铃——”
办公桌上。
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刺耳的铃声,在充满绝望气息的办公室里,像催命的符咒。
沙瑞金猛地转过身。
看着那部电话。
他知道,这是从京城那个最高权力的院子里打来的。
出这么大的乱子,上边不可能不知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桌前。
拿起了听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