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人?”
沙瑞金把手里那几份被捏得皱巴巴的报告。
猛地砸向侯亮平。
“哗啦”一声。纸张在半空中散开。
几张报告单不偏不倚,打在侯亮平的脸上。然后飘落在地毯上。
侯亮平没躲。他被沙瑞金这突如其来的暴怒震住了。
“沙书记……您这是……”
“你闭嘴!”沙瑞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的笔筒倒了,笔滚了一桌子。
沙瑞金指着侯亮平的鼻子。
“你带特警去抓人?你以为林敬州是个什么土包子老板,你拿张拘票就能拷走?”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几个跪在地上的行长。
“你问问他们!林氏的账户一冻结,四大行几百亿的过桥贷款成了死账!全省四百多家企业申请破产!”
沙瑞金手指转了个圈,指向那份英文照会。
“十五家外资撤资!三十七个项目停工!每天损失三个亿!”
沙瑞金大口喘着气。
“侯亮平。你教教我。这人,我怎么抓?抓了他,明天汉东的几百万人去喝西北风,你来发工资吗!”
侯亮平僵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报表。那些刺眼的红字。
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嗡嗡作响。
“这……这些都是林敬州的诡计!”侯亮平还在强词夺理。
“他这是用资本绑架政府!我们更应该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他人按住。树倒猢狲散,底下的产业自然会有国资来接盘!”
他骨子里的那种京城大院骄傲,让他根本不相信一个地方企业能掀起这么大的浪。
“国资接盘?”
沙瑞金冷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讥讽和疲惫。
他走到侯亮平面前。
一把揪住他的西装领口。把他硬生生拽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外面!”沙瑞金松开手。
侯亮平踉跄了一步。
双手撑在玻璃上。
他顺着沙瑞金手指的方向往下看。
京州市最繁华的中心大道。
以前这个时候。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但现在。
主干道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几百辆蓝色的城市公交车。
全部熄火。
司机不知去向。车门敞开着。
“那是林氏全资运营的市公交系统。”沙瑞金站在他身后。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没罢工。他们只是因为账户冻结,没钱买油了。”
侯亮平的视线再往远处移。
光明湖畔。
那片原本日夜轰鸣的新城工地。
几千台黄色的塔吊。此刻像一片死寂的钢铁森林。静止在半空中。没有一根钢缆在转动。
挖掘机停在烂泥里。连个看门的老头都没有。
“那边。是林氏接盘的十万下岗工人安置房工地。”
沙瑞金继续说。
“停工了。那些等着交房的老百姓。现在全在街上。”
侯亮平看着这副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
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他引以为傲的法律条文。他脑子里那些关于贪腐定罪的法条。
在这个几百万人面临饭碗砸碎、城市运转彻底停滞的恐怖现实面前。
显得苍白可笑。甚至有点像小孩过家家的把戏。
他终于明白。
他要抓的,根本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寄生在这座城市血管里的庞大器官。
你把这个器官割了。这城市也就死了。
“这……这怎么可能……”
侯亮平双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指甲在玻璃上划出刺耳的“吱吱”声。
他喃喃自语。像个失了魂的赌徒。
“抓个林敬州。怎么整个省都瘫痪了?”
他无法接受。
一个商人的权力。怎么能大到这种地步。这违背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和信仰。
沙瑞金没有回答他。
他走回办公桌前。瘫在椅子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那四个行长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
“嗡——”
一阵低沉、但极具穿透力的轰鸣声。
从遥远的街道尽头传来。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像闷雷。
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
连省委大楼的玻璃。都跟着这股声浪,发出了轻微的高频共振。
沙瑞金猛地抬起头。
侯亮平也转过身。
那不是汽车的引擎声。也不是机器的轰鸣。
是人。
无数个人的脚步声和嘶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
“还我们血汗钱!”
“解冻账户!我们要吃饭!”
声音越来越清晰。
就像黑色的潮水,漫过了京州市的街道。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
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