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把那根纳米级的光学导轨放进天鹅绒垫底的防震盒里。
“咔哒”一声扣好。
他摘下护目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防静电服里的内衣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有点凉。
“马主管。林总那边催着要这批件。实验室等米下锅呢。”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跑过来。手里拿着交接单。
“催什么催。”老马瞪了眼。“这活儿得磨。差一微米,几十万的硅片就全报废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防震盒递过去。
“拿好了。轻点放。”
看着研究员抱着盒子跑远。
老马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满是机油和老茧的手上。
这双手,两年前差点扭开了敌敌畏的盖子。
那时候。国企改制。
他这个干了三十年的八级钳工,因为不会给新来的厂长送礼。第一批被踢出了厂。
拿着几百块的买断钱。老婆脑梗躺在床上,儿子交不起大学学费。
天塌了。
他坐在光明湖的桥栏杆上,风吹得人骨头疼。药瓶子就在手边。
是林敬州的一纸招工令。把他从桥上硬生生拉了下来。
“老马!发工资了!”
车间主任的大嗓门打断了老马的回忆。
他擦干手,走到休息室。
每个人的储物柜上,都贴着一张银行流水单。林氏从来不搞现金那套,全走林氏银行的卡。
老马撕下自己的那张单子。
手指有些发颤。
虽然每个月都看,但看到那个数字,他还是觉得像在做梦。
一万八。
底薪加奖金加特殊津贴。
这在九十年代末。是他以前当国营厂长一年都不敢想的数目。
不仅是他。
在这个庞大的林氏机器里。像他这样下岗又上岗的工人,有几十万。
林敬州没有把他们当成廉价劳动力。
他把他们变成了林氏帝国最坚固的基石。
因为林敬州明白,只有让这些底层人尝到真金白银的甜头,林氏的护城河才算真正建成。
除夕。
京州市下了场大雪。
街上到处是红灯笼和鞭炮的碎屑。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和肉香。
城东。林氏职工小区。
这是林敬州为了安置这批老工人,专门划出地皮盖的住宅区。
全是六层高的小板楼。红砖白墙。
老马推开家门。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暖气烧得很足,甚至让人想脱了外套。
“老头子,快洗手。饺子马上出锅了。”
老伴穿着件红毛衣,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
她脑梗留下的后遗症,在林氏私立医院免费治了半年,现在走路已经利索了。不需要拄拐。
老马换了拖鞋。
走到客厅。
一百二十平米的三居室。宽敞明亮。
真皮沙发,彩电,甚至还有一台双开门的大冰箱。
这房子,是他去年年底作为“林氏技术标兵”分到的福利房。只要干满十年,产权就完全归他。
儿子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张大红色的通知书。
“爸。下学期我不去市三中了。”儿子兴奋地扬着手里的纸。
“我考进林氏子弟学校了!学费全免。还能用实验室的高级电脑!”
林氏自己建的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师资力量全是从全国各地重金挖来的特级教师。
这在外面,是花钱都进不去的贵族学校。
老马看着儿子。
眼眶一热。
他转过头,装作去洗手。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子。
红烧鲤鱼、炖肘子、白切鸡。
以前过年才能见点荤腥,现在天天吃都吃得起。
老马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
这也是林氏年底发的过节费里的。
他拧开瓶盖。倒了满满一杯。酒香四溢。
他没有坐下。
而是端着酒杯,走到客厅正中间的那面白墙前。
墙上没有挂明星海报。也没有挂字画。
最显眼的位置。
挂着一个镜框。
里面是一张剪报。
那是林敬州在全省电视讲话时的照片。
黑西装。眼神锐利。下面配着那句“在汉东,让老百姓的锅里有肉,这才是最大的政治”。
老马站在镜框前。
身子站得笔直。
他双手端着那杯茅台。举过头顶。
“林总。”
老马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乡音。
“我老马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他弯下腰。
对着那张照片。深深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腰弯得很低,几乎碰到了膝盖。
“这杯酒。敬您。”
老马直起身。把满满一杯茅台,一饮而尽。
烈酒呛得他满脸通红,眼泪流了下来。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除夕夜。
在汉东省几十万个像老马一样的家庭里。
同样的一幕,正在发生。
那不是感激。
那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崇拜。
他们把林敬州当成了救世主。当成了改变他们命运的神。
只要林总一句话。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这几十万工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提着铁锹冲上去。拼命。
这股民意。
比任何钢铁堡垒都要坚硬。比任何政治权谋都要恐怖。
初一的早晨。
林氏大厦。总裁办。
林敬州没有回家过年。
他靠在沙发上。熬了一夜,眼睛里布满血丝。
桌上放着一份全省民意调查的内参报告。
“林总。这报告如果送到京城。”
高小琴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面前。声音有些担忧。
“上面的人。只怕会睡不着觉了。”
林敬州没喝咖啡。
他看着窗外白茫茫的积雪。
“我要的。”
林敬州手指敲了敲桌面。
“就是他们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