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集团临时办公室。没有冷气,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
高小琴手里攥着一沓申报材料。纸边被她捏得起了毛边。
“林总,卡住了。”她把材料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谁?”林敬州没抬头,翻着手里的账本。
“分管工业的刘建明副省长。”
高小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高跟鞋踢在桌腿上。
“这人是个老顽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林敬州合上账本。
刘建明。他记得这个人。汉东官场里茅坑里的石头。
“他和我老丈人不对付。”林敬州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何止不对付。”高小琴压低声音。
“上个月在常委会上,刘副省长因为预算的事,直接摔了梁书记的茶杯。”
高小琴搓着手背,这是她焦躁时的习惯动作。
“园区选址、环评、资金证明全齐了。就差他最后签个字。”
她盯着林敬州。
“正常走流程,他能找借口拖半年。半年后黄花菜都凉了。要不,我找人去他老家,给他侄子送两幅齐白石的真迹?”
“送去给他当证据?”林敬州把搪瓷缸子磕在桌上。
水花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这种人,你送钱送画,他明天就能让纪委来查封林氏的账。”
林敬州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等我半天。”
“您去哪?”高小琴站起来追问。
“回家。”林敬州把外套甩上肩膀,推门出去。
省委家属院,红砖小楼。
院子里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意乱。
林敬州推开纱门。屋里开着冷气,温度很低。
梁璐穿着件白色的丝绸短袖,正蹲在茶几旁边削苹果。
刀工很差。刀片削得太深,果肉掉了一地,果皮断成几截。
她正因为一截削断的果皮懊恼。
听见脚步声,梁璐抬起头。
她放下刀,拿湿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林敬州手里的外套。
“怎么中午回来了?满头汗。”她伸手去抹林敬州额头上的汗水。
“遇到点麻烦。”林敬州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梁璐愣了一下。
这是林敬州第一次主动跟她说遇到麻烦。以前就算天塌下来,这男人也是自己硬扛。
“刘建明把林氏的科技园审批扣了。”林敬州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没绕弯子。“正常走流程来不及。”
梁璐的手在林敬州掌心里僵了两秒。
她太清楚刘建明和自己父亲的恩怨。两人在省委大院里碰到,连招呼都不打。
指望梁群峰去求刘建明签字,比登天还难。
而且林敬州既然回来找她,就说明这事不能走明面上的官方程序。
梁璐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抱怨。
她反手握紧林敬州的手指。
“等我十分钟。”
梁璐站起身,踩着拖鞋直接上了二楼。
林敬州靠在沙发上,摸出一根大前门点燃。
二楼书房。梁群峰去省委开会了。
梁璐熟练地拉开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抽屉里有个上锁的红木小盒子。钥匙挂在窗台那盆君子兰的叶子后面。
她拿过钥匙,拧开锁。
里面躺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田黄石私章。
这是梁群峰的私人印章。
不见公文。但在这汉东省的地界上,盖下去比公章还管用。
梁璐抓起印章,拿过一张带有省委抬头的空白信笺纸。
她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大意是感谢刘副省长对汉东高新科技的关心,希望能尽快推进。
落款没写名字。
她把田黄石印章按进红色的印泥里。
用力盖在落款处。
红色的“梁群峰印”四个字,鲜艳刺眼。
弄完这些,梁璐走到书柜旁,翻出一个发黄的旧硬壳电话本。
她拉过桌上的红色座机电话。
查着号码,拨号。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操着京腔的老太太声音。
“王阿姨。我是小璐呀。汉东的小璐。”
梁璐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林敬州面前那个没安全感的小女人。语气里透着一股政法系大小姐的娇憨和不容拒绝的底气。
“哎哟,小璐啊。你这丫头可是好些年没给我打过电话了。”老太太笑得很慈祥。
林敬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书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梁璐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
“王阿姨,我爸最近挺好的。他前几天还念叨,说您上次想要的那个汉代漆器,他给您寻摸到了。过两天我托人给您送京城去。”
电话那头传来爽朗的笑声。
梁璐话锋一转。
“阿姨,我这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先生最近在汉东弄了个科技园的项目。利国利民的事儿。”
她故意顿了顿,叹了口气。
“可是,这审批手续卡在建明叔叔那里了。”
梁璐声音放低。
“您也知道我爸和建明叔叔脾气都不太好。我想着,建明叔叔当年是老领导一手提拔的,最听您和老领导的话。您看能不能帮我过问一句?别因为点小误会,耽误了国家的高新科技发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位王阿姨,是国家某部委退休老领导的夫人。刘建明当年就是这位老领导手底下的兵。
老太太是千年的狐狸,一听就明白了里面的门道。
“建明这孩子,脾气还是那么轴。”王阿姨的声音沉了下来。“行了,小璐。这点事阿姨替你办了。漆器好好留着,下个月我回汉东亲自去拿。”
“谢谢王阿姨。”
梁璐挂断电话。
她把那张盖了梁群峰私章的信笺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
走过去递给林敬州。
“把这个让高小琴找人,直接送到刘建明的秘书办公桌上。”
梁璐看着林敬州,下巴微微扬起。
这是她作为梁家大小姐最耀眼的一刻。
“双管齐下。京城那边老领导的电话,半小时内就会打进刘建明的办公室。这封私信,是我爸给他留的最后体面。”
这种从上至下的降维施压。
不叫走后门,这叫泰山压顶。
林敬州接过信封。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伸手揽住她的腰,用力带进怀里。
“这份嫁妆,很重。”
梁璐把脸埋在林敬州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咬着嘴唇没说话。双手死死抱住男人的后背。
第二天下午三点。
林氏集团办公室。
林敬州正拿着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圈选科技园的物流路线。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得震天响。
祁同伟推门冲进来。
他跑得太快,警服领口歪到了一边,警帽拿在手里。
胸口剧烈起伏着,脑门上全是汗。
祁同伟反手把门锁死,大步走到林敬州桌前。
他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公函文件袋。
封口已经拆开了。
“哥……”祁同伟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他把文件袋里的几页纸抽出来,平铺在林敬州的办公桌上。
最上面一张。
是汉东省政府下发的,关于林氏高新科技园特批立项的红头文件。
右下角。
盖着鲜红的省政府钢印。
上面签着刘建明龙飞凤舞的名字。甚至还有加急办理的批注。
距离高小琴说“正常要拖半年”,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祁同伟死死盯着那个红头钢印。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