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糊在瓷盆里面，稠稀刚好，挂在花嘴上能拉出细细的丝。
梁笙手腕已经酸得发僵，攥着铜花嘴的指节已经发白，屏着气慢慢往下压，本该出现五瓣梅花形的螺旋，最后还是歪了半圈。
梁笙叹了口气，把花嘴放回盆沿。
这滴酥鲍螺练了十几天，从最开始挤出来像粗面棍，到后来能扭出螺旋，可总在最后半圈歪掉，要么花型太肥，要么太瘦，摆不到席面上。
案板边堆着小半盘挤坏的半成品，浪费了快小半盆面糊。
“掌柜的，还练啊？”小孙掀着布帘探进头来，脸上沾着点炭灰，额头上还冒着汗，“前堂来客人了，张府的张管事，看着挺急，说找你有正事儿。”
梁笙愣了愣，随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说了句：“知道了。”
她拢了拢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没顾得上洗干净手上的面糊，就往前堂走。
张管事已经在柜台边等着了，手里攥着黑皮本子，脚边放着个朱红漆的拜帖盒。
见梁笙出来，他笑着拱拱手：“梁掌柜忙着呢？冒昧打扰，莫怪莫怪。”
“张管事说哪里话，快坐。”梁笙笑着回礼，引着他到角落的方桌坐下，冲里屋喊了一声，“顾瑶，泡杯热茶来，拿碟刚烤的桃酥。”
两人坐下，张管事把本子摊开，纸页泛黄，上面用毛笔记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都是酒席的章程。
张管事看着本子说道：“我今儿来，是敲定赏花宴的正日子。我们老爷翻了黄历，就三月初三最好，正赶梅花盛花期，不冷不热，客人们踏春赏梅正好。”
“日子定下来就好，我们这边也好备货。”梁笙点点头，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张管事手指在本子上划着记号：“对了，还有个事儿，我临来前，府里老厨子提了句，要不要加道炸春卷应景？我寻思你家可能不常做这个，就没提前说。要是麻烦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菜，就是凑个时令。”
梁笙沉吟了一下。炸春卷她倒是能做，十二桌的春卷，得现炸才脆，单开一个火都不一定赶得及，而且油重，赏梅吃着腻，反倒坏了口味。
她想了想，指尖敲了敲桌子，笑着说：“炸春卷油重，赏梅吃着腻，反倒压了花香。不如我这边加个梅花酥点拼盘，桃酥、绿豆糕、云片糕、滴酥鲍螺四样都是当天现烤的，酥得掉渣。”
张管事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胡子都翘起来，“还是梁掌柜会想！比炸春卷雅致多了，那点心就有劳你多费心，务必新鲜，样子也得俊。”
“张管事放心，都是当天现烤的，模样也保准过得去。”梁笙笑着应，心里松了口气。
两人又对着本子核对了开席时辰、每桌分量、酒席价钱。张管事当场就掏了银锭，放在桌上：“这是三成定钱，你点点。后面缺什么食材人手，你只管打发人去张府说一声，不用跑一趟。”
“不用这么客气，都是老主顾了。”梁笙把银锭往回推了推，“我还能信不过你们？办完再结也不迟。”
“规矩不能破。”张管事笑着把银子按牢，语气认真，“我们老爷办事，向来丁是丁卯是卯。你不收，我回去也不好交代，还以为我办事不力呢。”
梁笙见他执意，也就收了，喊顾瑶过来拿进去收好，记了账。
又坐了盏茶功夫，张管事起身告辞，说府里还有一堆事儿要张罗，客人的名单还得核对，就不多坐了。
梁笙送到门口，看着他顺着巷口走远了，才转身回来。
刚要回后厨，就见苏先生踱着步子进来，手里摇着把折扇，袖子上还沾着点墨渍，像是刚写完字。
“苏先生，今儿来是有什么事吗？”梁笙笑着迎上去。
“这不是马上就要清明了吗？”苏先生笑着拱手，“我来补订清明踏青的食盒。前段时间让书童来问新点心的事儿，回去跟学子们一说，都盼着呢，天天追着问。再加五份，多备几份，免得不够吃。”
“行，没问题。”梁笙点点头，“四样点心都有，桃酥、绿豆糕、云片糕、滴酥鲍螺，再配点花生瓜子，保准够吃。都是新做的，坏不了。”
“有梁掌柜这句话就行。”苏先生笑，“顾瑾的成绩你也不用担心，那孩子平时努力，又聪明，成绩肯定差不了。”
梁笙点点头：“劳苏先生惦记了。这孩子是努力，也亏得先生教得好。”
“哪里话，是他自己悟性高，又努力学。”苏先生摆摆手，又坐了会儿，聊了两句书院的事，就起身告辞了。
店里渐渐闲下来，顾瑶趴在柜台上记账，毛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偶尔拨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
梁笙回后厨，看着案板上歪扭扭的半成品鲍螺，还有摊着的面糊，深吸了一口气。她洗了洗手，重新舀了勺面糊，装进花嘴，攥紧，屏着气，手腕慢慢沉，匀速往下挤，转的时候手腕稳着，幅度匀匀的。
这次出来的花型周正了些，五瓣分明，螺旋也匀，像朵小小的初开梅花，瓣边都整整齐齐的，没一个歪扭。她慢慢挤，一盘二十个，摆在烤盘上。
“掌柜的，这是成了？”赵虎刚劈完柴进来，扛着一捆干柴，凑过来瞅。
“练了这么多天，也该摸着点门道了。”梁笙松了口气，把烤盘递给他，“小火烤，别烤糊了，盯着点颜色，金黄就关火。”
“哎！”赵虎小心翼翼接过去，弓着腰往灶里送。
梁笙站在灶边，看着炉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
等到烤好端出来烤好，个个颜色金黄，像一朵朵小梅花。凉透了咬一口，层层酥松，入口即化，奶香味裹着甜，一点都不腻，酥渣都化在嘴里。
“成了。”梁笙点点头，把烤好的鲍螺码在白瓷碟里，凑成个大梅花的形状。
梁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走到堂屋门口。
外面的天墨蓝墨蓝的，星星亮得很，挂在天边，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