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蛇】……难道他的术式与时间有关?”
亚瑟压低声音,视线从柳德米拉脸上移开,落在门内摇晃的烛火上。一个病人拄着木杖跨过门槛,杖头敲在石板上,笃的一响。
柳德米拉往旁边让了让,等那人走远,才点头回答。
“利奥冕下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操控时间。论实力,当时的帝国境内,没人能排在他前面。”
亚瑟重新看向她。
一个能操控时间的S级超凡者,最后居然也会下落不明。
“你知道【逆生秘仪】吗?”柳德米拉问。
那当然知道。
艾达就会用。亚瑟自己进入【苍白状态】以后,也能使用那种几乎全自动运转的修复术式。伤口自行闭合、破损的血肉恢复原状的滋味,他可是亲身领教过。
只是这两件事,眼下都不方便说。
他点了点头,示意柳德米拉继续。
“这道术式很难掌握,里面涉及时间之力。施术者会将伤处逆转回受伤之前,让原本已经破损的血肉恢复完好。单论外伤的治疗效果,目前的超凡术式里,还没有哪一种能比它更好。”
她说到这里,稍稍侧过脸,声音压得更低。
“【逆生秘仪】,就是利奥冕下研发的。”
亚瑟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前代教皇研发的?
那艾达为什么会?
她一直受到教廷追杀,却会使用前代教皇创造的术式。而且,亚瑟记得很清楚,她曾经说过,【逆生秘仪】是她自己领悟出来的。
术式的名字和效果都对得上,偏偏来历有了两种说法。
这就奇怪了。
他险些顺口问出一句“你确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真追问起来,柳德米拉多半会问他在哪里听过另一种说法。早上才刚把艾达的事情含糊过去,现在再提,未免太扎眼。
帽檐遮着亚瑟的眉眼。柳德米拉正留意前面移动的队伍,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仍在低声往下讲。
“利奥冕下失踪的时候正值壮年。照当时的情形,他在教皇的位置上再坐一二十年,也很正常。教廷内部根本没认真讨论过下一任教皇的人选,谁都没想到会突然空出这个位置。”
她随着前面的人向门内挪了两步,亚瑟跟上去,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
“你别看现在康斯坦丁皇室乱得厉害,至少明面上,皇子皇女们还维持着和气。老国王昏迷前留下了口谕,国王之手泰温的威望也摆在那里。那些人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真要伸手,总得顾忌一下。”
“教廷当时连这样一个能压住场面的人都没有?”
“利奥冕下突然失踪,接任的人选又没定。剩下的几个红衣主教,都觉得自己有资格坐上去。”
柳德米拉停顿片刻,唇边露出一点讥诮。
“他们彼此之间,可没谁愿意退让。”
亚瑟想起她刚才说过的那些死者。大批超凡者折在南方,教皇下落不明,留在教廷的人却已经盯上了空出来的位置。
“所以最后是劳伦斯赢了?”
“按资历,他原本最没希望。他是当时最年轻的红衣主教,排在他前面的人还多得很。”
柳德米拉抬起左手,替亚瑟压了压翘起的衣领。两人说话的声音藏在这个动作里,身旁经过的修女只扫了他们一眼,便端着水盆往门外去了。
“可老国王支持他,而且态度非常坚决。为什么会选中他,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老国王压下了几乎所有反对的声音,把劳伦斯冕下送上了教皇的位置。”
“王冠倒替教廷定了人选。”
亚瑟说完,朝那名修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才继续问。
“那些红衣主教肯服气?”
“当然不肯。反对的话被压下去,心里的念头还在。劳伦斯冕下刚继位时,下达的命令到了他们手里,常常就变了样子。面上应得好好的,真要办事,总有各种推托。”
柳德米拉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加重哪几个字。
“拖一拖,缓一缓,或者干脆让底下的人装糊涂。他坐在教皇的位置上,总不能每一件事都亲自跑过去盯着。”
亚瑟听明白了。
国王能让劳伦斯坐上那个位置,教会各处办事的人却还捏在别的红衣主教手里。一个命令往下传,要经过多少张嘴,最后能剩下几分,恐怕连发令的人都说不准。
“到现在也是这样?”
“几个大行省的教会,基本都听教廷元老会里那几个人的。名义上归教廷管,真到了要紧的时候,还是得看各自上头的意思。劳伦斯冕下当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继位的第二年,就开始培育圣歌会。他需要一批能真正听从自己命令的人。”
“否则遇到事情,还得先看那几位元老愿不愿意帮忙?”
“差不多就是这样。”
说话间,门里传来一阵拖动椅子的声响。一名修女扶着刚看完病的老人出来,队伍前面的人依次侧身,让出一条窄道。亚瑟收回抵在门边的胳膊,等老人走过,又向柳德米拉靠近了些。
“不过,近几年的情形已经好转了不少。”她继续说道,“劳伦斯冕下研发出了【赎罪原血】。”
亚瑟留意起这个名字。
“它能治什么?”
“超凡者晋升,或者接触隐秘知识时,都有可能陷入疯狂。【赎罪原血】能够治疗这种精神上的失常,让那些人有机会恢复清醒。”
亚瑟想了想,问道:“有了这东西,其他地方的人就愿意听他的了?”
“比以前愿意得多。教廷的发展也好了起来,许多过去难办的事情,如今可以谈了。”
柳德米拉没有立刻接着说。前方一名病人突然回头,她便低下头,替亚瑟拂掉袖子上的一点灰,等对方转回去,才重新凑近。
“可各地也有条件。劳伦斯冕下得给教廷各个分区足够的自主权,不能过多干涉他们内部的事务。在这个前提下,他们才肯接受教廷的命令。”
“领各自的好处,管各自的人,遇上共同要办的事,再坐下来商量?”
“你这么理解,也没差多少。”
亚瑟总算把这些事情串了起来。
合着康斯坦丁皇族拿的是九子夺嫡的剧本,教廷这边演的却是军阀割据。
真是一对笑面虎,两条脆脆鲨。
前方终于空了出来。守在门边的修女朝两人招了招手,柳德米拉随即直起身,示意他跟上。
跨过门槛,街上的车轮声和施粥的喧闹被厚重的石墙挡在身后。教堂里凉了许多,长凳间飘着淡淡的蜡味,侧廊深处则有一股煎煮草药的苦气。
修女领着他们沿侧廊走了一小段,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停下。
“神父在里面,请两位进去吧。”
那是间用来给人看病的小屋。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只陶罐,窗下放着洗手盆和叠好的布巾,一张窄桌将房间分成两边,桌前留着两把椅子。
神父正站在水盆旁洗手。他鬓角已经斑白,长袍的袖口束了起来,听见脚步声,便拿起布巾,擦着手转过身。
“请坐,不必拘束。”
柳德米拉先坐了下来。亚瑟在她身旁落座,摘下帽子搁在膝头,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册子。
神父看了看柳德米拉,又看看亚瑟。
“你们两位是夫妻吗?”
亚瑟刚张开嘴,柳德米拉已经点了头。
“是的,神父,我们是夫妻。”
她答得自然,连停顿都没有。亚瑟侧过脸看她,她却仍望着桌后的神父,左手顺势搭上亚瑟的胳膊。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既然已经这么说了,再当着神父的面拆穿她,反倒惹人疑心。好在只是个看病的由头,先让她应付过去也行。
神父放下布巾,拿起桌上的笔。
“你们是哪一位身体不舒服?”
柳德米拉抬手指了指亚瑟。
“是他,神父。他的身体有些毛病。”
“具体是哪里不舒服?”神父问。
亚瑟有种不好的预感。
柳德米拉垂下了眼睛。
她搭在亚瑟胳膊上的手缓缓收回,落到膝头,攥住了一小块衣料。刚才说起教廷内情时那股从容劲儿消失了,她张了张嘴,又迟疑着看了亚瑟一眼。
煤灰遮住了脸上的大半气色,头巾底下露出的耳缘却微微发红。她低下头,手指将那块衣料揉出细褶,眼底多了点难以掩饰的委屈。
“他……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