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越过街对面的屋脊,落在教堂白色的拱门上。门前的石阶磨得发亮,几个等候看病的人挤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脸色蜡黄,闭着眼睛抵住墙,偶尔用手按一按肚子。
拱门旁支着一口大锅。修女挽起袖子,将木勺探进锅底,搅起沉下去的米粒,再给递到面前的碗盛满。热气扑湿了她的袖口,木勺磕着锅沿,夹杂在人群的咳嗽声里。
柳德米拉绕过几个捧碗喝粥的人,走到等候看病的队伍末尾。
她用一条灰褐色头巾裹住红发,额角和颧骨上抹着从旅店厨房弄来的煤灰,颜色揉得很淡,乍看像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污渍。宽松的旧外衣遮住了身形,义肢藏在袖中,连平日挺直的肩背也放松下来。不凑近细看,很难将她与那个红发的教会执行官联系起来。
亚瑟跟在她身后,帽檐压得低,避开地上的一摊粥水,随着她停住脚步。
队伍前头,一个老人正扶着门框往里挪。修女过来接住他的胳膊,把人搀过门槛,随后朝后面示意,让大家再等一等。
柳德米拉看过门内,向亚瑟靠近了些。
“教会定期会施粥,也会给人看病。有钱没钱都能来,只要在神父的指导下向神明祈求,就可以接受救治。”
她说得很轻,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钻过耳缘,吹得亚瑟一阵发痒。他抬手抬到一半,又顺势扶了扶帽檐。
若非早就见识过她冷着脸的模样,他几乎要以为这女人是故意凑得这么近。
“教会这么好心?”他侧过脸,压低声音,“除了祈祷,没有别的要求?”
“没有。你以为教会凭什么在帝国有这么多信徒?”
亚瑟往粥锅那边看了一眼。
一个衣衫破旧的男人把碗凑到嘴边,烫得缩了缩脖子,又舍不得放下。修女递过去一块垫手的旧布,顺手接过下一个人的碗。旁边的桌上堆着干净布条和水罐,倒没看见收钱的匣子。
“之前在牛堡,我还以为教会的人都是土匪。”
柳德米拉没有立刻接话。
前面的人挪动了一步,她跟着往前走,鞋尖停在一条石缝旁。拱门里的祈祷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她听了片刻,才重新偏向亚瑟。
“你在牛堡见到的那些人,确实会让你这么想。不过,教会里的事情,你还知道得太少。”
“那你跟我说说。”
柳德米拉用左手拢了拢头巾,挡住两人之间的空隙。
“康斯坦丁皇族眼下在帝都争得难看,你咬我的胳膊,我扯你的腿,谁都不肯松口。可再怎么争,人家终究还能凑成一块。教会内部……”
她停了一下。一个端着粥碗的孩子从他们身旁钻过去,碗里的米汤晃到碗沿。等那孩子跑到台阶下,她才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已经四分五裂了。劳伦斯冕下顶着教皇的名头,处境却有些像个光杆司令。”
亚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立刻踩上一样软东西。
身后的女人抽了口气。
他赶紧抬脚,转过身。那女人约莫四十来岁,手里攥着一块擦汗的布,皱着眉头把脚往裙摆底下收。
“对不住,是我没留神。踩疼您了吧?”
女人活动了一下脚趾,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你往前站一点,别再往后退了。”
亚瑟点了点头,挪回柳德米拉身旁。这回他主动低下头,把声音压到只有她能听见。
“你说教皇劳伦斯是光杆司令?连他都指挥不动教会的人?”
“我说的是有些像。冕下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可他想办的事情,未必都能办成。教会里有多少人,又有多少人在各听各的命令,这是两回事。”
柳德米拉看着他,嘴角牵出一点苦笑。
“按教会的条例,我当执行官的时候,有些事情不能对你讲。如今我已经离开教会,倒也用不着再守着这些话不放了。”
亚瑟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白色门柱。
“那你说轻一点,这里可就在教堂门口。”
“你再往后退,我就只能说得大声些了。”
她伸出左手,攥住他的袖口,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两人随着队伍缓缓向前。亚瑟俯着身,柳德米拉侧过脸,头巾边缘蹭着他的帽檐。身后那个被踩了脚的女人瞥了他们一眼,便重新去擦额上的汗。两人衣着寒酸,说话时又总往一处靠,看着就像来求神明庇佑的年轻夫妻。
“事情得从几十年前说起。”
柳德米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侧传来。
“那时候,旧日恶魔【寂世疫灾】哈梅尔突然出现在帝国南部。谁也说不清它为什么会来,等人们知道出了什么事,瘟疫已经传开了。”
亚瑟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那时的南部,还由帝国直接管辖?”
“对,包括我们脚下的这些地方。当年的情形,跟现在差别很大。”
她让过一名提水的修女,拉着亚瑟向队伍内侧靠拢。木桶从两人身旁经过,水晃出来,沿着石阶淌下去。修女走远后,她才继续开口。
“上一代教皇利奥亲自来了。他带走了教廷里几乎所有能出动的超凡者,赶到南方对抗瘟疫。”
亚瑟皱起眉头。他又朝门内看了一眼,几个病人垂着头坐在长凳上,等神父结束祈祷。人们听见谁咳得厉害,便稍稍侧过身,让出一些空隙。
眼前这些人至少还有地方可去,有人肯接他们递过去的手。面对哈梅尔带来的瘟疫,当年那些向教廷求救的人,又得排出多长的队伍?
“死了多少人?”他问。
“很多。染病的人,救治病人的人,还有随利奥冕下一起南下的超凡者,都死了很多。”
柳德米拉没有报出一个数字。
“你别以为派出那么多超凡者,就能把事情办妥。那是旧日恶魔带来的瘟疫,教廷付出的代价,远远超过了最初的预料。”
她说到这里,攥着亚瑟袖口的手指稍稍收紧。
“教廷把瘟疫拦在了南大陆。倘若当时没能拦住,任由它向帝国腹地蔓延,百年前烬龙之役那样的灾难,恐怕还要再来一遍。”
亚瑟缓缓吐了口气。
从前听人谈起那些往事,常常几句话就说完了。某年发生瘟疫,教廷派人南下,灾祸最终平息。几乎所有的超凡者随教皇出征,这样的阵仗,却很少有人讲给他听。
也难怪柳德米拉要从这件事说起。如此惨重的损失,足以让教廷许多年都缓不过来。
“这场瘟疫,我多少听过一些。”他问,“后来呢?利奥带着那么多人去了南方,最后怎么结束的?”
柳德米拉抬眼看向他。
“后来,哈梅尔消失了。”
亚瑟等着她继续。
“连带着那场瘟疫,也一同消失了。前面死了那么多人,谁都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随后一切就突然结束了。”
“你说的消失,究竟是什么意思?”
亚瑟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一点。他随即停住,等前面的病人转回头,才凑近她重新问。
“它被消灭了,还是被赶走了?”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它突然不见了。为什么会这样,我也不知道。”
亚瑟没有接话。
粥锅那边,修女举起木勺,敲了敲锅沿,招呼后面的人把碗备好。队伍又向前挪了几步,亚瑟跟着走进拱门投下的阴影,脸上的暖意一点点退去。
一个活生生的旧日恶魔,就这样消失了?
他见过【黑潮万触】,见过【坠天公爵】,也见过【寂世疫灾】。这三个家伙,随便哪一个都拥有足以毁灭城市、酿成大灾的力量。与它们打过交道以后,他实在没法把“突然消失”这几个字当成一个像样的结果。
只是藏起了行踪?
可瘟疫又为什么跟着消失?
倘若利奥真有办法将哈梅尔消灭,这场胜利理应足够教会宣扬几十年,讲到每个前来祈祷的孩子都能背出来。
他望着柳德米拉,等着她再说些什么。
她却先看了一眼门内。一个神父正俯身同病人交谈,距离他们还远,旁边的修女也忙着清洗布巾。
“还有一件事。”柳德米拉凑得更近,声音轻得几乎被周围的咳嗽声盖住,“老教皇也突然消失了。”
亚瑟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利奥也不见了?”
柳德米拉点了点头。
亚瑟站在拱门的阴影里,好一会儿才接上她的话。
“利奥本人也是超凡者?”
“对,他本人是S级超凡者——【时光之蛇】利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