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五十分,美人鱼酒馆门口。
亚瑟站在街边,换了一身更适合出入上流场合的衣服。
白衬衫,黑色长外套,深灰色马甲,领口别着一枚并不张扬的银扣。头上是一顶圆顶礼帽,手里拄着一根黑色手杖,杖头镶着一圈暗银纹路,看起来像某个有钱、有教养、脾气也不算太好的外地绅士。
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算合适。
今晚的地下拍卖会,大概率会有本地贵族、黑市商人、走私头目以及某些喜欢把脸藏在面具后的人。
既然要去这种地方,最好先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应该出现在那里的客人。
他从怀里取出怀表。
银色表盖弹开,里面的指针指向五点五十五分。
距离与阿尔伯特约定的时间,已经很近了。
下一秒,街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
一辆华贵马车从暮色里缓缓驶来。
车厢由深绿色木料和黑金铜饰装成,侧面绘着蜥蜴首徽章,四角悬着小巧的防震符文灯,灯光在傍晚微雾里泛出柔和金色。
拉车的两匹马高大健壮,鬃毛梳得整齐,马具上嵌着细碎银片,行走时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声响。
马车还没停稳,车窗便被人从里面推开。
阿尔伯特探出头来。
他的表情很激动。
也很努力地想让这份激动显得不那么明显。
“约翰先生!”
阿尔伯特抬手打招呼,声音热情,笑容标准。
“傍晚好,香槟城的气候还怎么样,我带了一瓶上好的红酒,路上可以解解乏。”
亚瑟看了他一眼。
阿尔伯特仍保持着笑容。
露出了八颗牙。
不多不少。
像提前对着镜子练过。
事实上,见面打招呼的方式和表情是白天整个肯波家族开会研讨出来的。
阿尔伯特与这位“约翰·维克”见面后,第一句究竟该说什么,该用什么姿势,家族里一共提出了三十多版初始方案。
最后,经过几个小时的反复研讨,肯波家族才敲定了这一版。
家主塞缪尔对此的要求很简单。
首先,绝不能打探守夜人的真正任务。
其次,如果守夜人有需要,肯波家族必须倾尽全力帮助。
最后,最好通过阿尔伯特,与这位疑似黑色印章持有者的大人物建立起良好的私人关系。
毕竟,肯波家族在香槟城里已经连年势微。
几年前,香槟城的利益还能说是三家平分。
可到了现在,肯波家族的势力范围已经被挤兑到不足五分之一。
码头货运被罗森家族蚕食。
酒馆和赌场被庞贝家族吞掉。
城南几条隐秘商路,也逐渐落入别人的手里。
这一次阿尔伯特偶然碰见“守夜人”,或许是风险。
也可能是机会。
马车停在亚瑟面前。
阿尔伯特几乎是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他落地后立刻整理了一下衣领,随后伸手邀请亚瑟上车。
“请。”
态度恭敬得让街边两个路过的水手都多看了一眼。
亚瑟心里有了判断。
看来守夜人的威慑力,比自己想象得还要大。
亚瑟上了马车。
车厢内部铺着柔软地毯,座椅包着深红皮革,角落里有小型恒温符文炉,旁边还摆着一只银酒壶和两只玻璃杯。
阿尔伯特坐在他对面,明显想显得轻松一些。
可他坐得过于端正,双手也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像一个刚被家庭教师训完的学生。
马车重新启动。
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平稳声响。
阿尔伯特清了清嗓子。
“对了,约翰先生。”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昨日路上遇到的那对占卜母女,现在还好吗?”
他想找个两人都了解的东西打开话题,不然两个人坐在车里没话说也太尴尬了。
亚瑟回答。
“还好,我和她们也是萍水相逢,只是看她们孤儿寡母,在路上容易遇到麻烦,就帮了一下。”
阿尔伯特点点头。
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守夜人大人说“萍水相逢”,那看来那对母女真的和他关系匪浅,或者就是那对母女非常重要。
毕竟守夜人大人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随后,他悄悄朝街边看了一眼。
街边站着一个穿青布短衣的男人。
那人看似在买烤栗子,实际上一直留意着马车这边。
接到阿尔伯特的眼神后,他立刻转身,走进美人鱼酒馆。
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后算账。
青布男人摘下帽子,语气恭敬。
“夫人。”
老板娘抬头看他。
“住店?”
“不。”
青布男人从怀里取出一枚肯波家族的蜥蜴首小徽章,放在柜台上。
“住在308那对母女,是肯波家族的贵客。”
老板娘眼神微变,握住笔的手都停住了,毕竟这可是肯波家族的人,香槟城的三大地头蛇之一。
青布男人继续说道:“请务必照顾好她们。”
“她们所有需求,只要不犯法,都尽量满足。”
“吃穿、热水、药材、安静房间、额外护卫,全部可以提供。”
“所有花费,都记在肯波家族账上。”
“但是,不要让她们知道是肯波家族在照顾她们。”
老板娘看了一眼那枚徽章,又看了看楼梯方向,咽了口唾沫,颤抖地说了句。。
“知道了。”
青布男人点头离开。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若有所思。
随后,她喊来女侍者。
“308号房那位怀孕夫人,晚饭炖冷藏鱼换成更清淡的鸡汤,一定要用现杀的鸡。”
……
另一边,马车驶出香槟城。
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关闭。
马车先沿着大路向南行驶。
道路两旁是葡萄园和低矮农舍,晚风吹过时,葡萄藤叶沙沙作响。远处海面泛着暗蓝色,几只归巢的海鸟从天边掠过,叫声被风拉得很长。
走了一段后,马车拐进一条偏僻小路。
石板路变成土路,车轮声音也沉闷起来。
前方出现一座窄小石桥。
桥下河水不深,却很黑,水面漂着几片枯叶。过桥后,周围景色渐渐荒凉,农舍减少,灌木和野草变多。路旁偶尔能看见废弃的石墙,墙缝里长满苔藓,像被时间啃剩下的骨头。
马车继续前行。
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七拐八拐,越走越偏。
暮色逐渐变厚。
远处香槟城的灯火被树林挡住,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亮。
车厢里,阿尔伯特似乎终于放松了些。
亚瑟看着窗外,随口问道:“你经常去这种拍卖会?”
阿尔伯特摇头。
“不算经常。”
“其实肯波家族近几年去得不多。”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至少,比起香槟城另外两大家族,我们去得很少。”
亚瑟看向他。
阿尔伯特叹了口气。
“当代家主上任的时候就说,家族事业必须转型。”
“所以以前很多产业都砍了,或者脱手了。”
“赌场。”
“妓院。”
“走私酒。”
“地下搏斗场。”
“还有一些……不太能摆到桌面上的生意。”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
“这些其实都是家族的利润大头。”
“也正是因为这样,肯波家族这几年每年的钱少了很多。”
“另外两大家族趁机挤压我们,到了现在,局面就成了这样。”
亚瑟点点头。
看来这个地下拍卖会果然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他问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去?”
“肯波家族过不下去了,准备重操旧业?”
阿尔伯特连忙摇头。
“不。”
“家主大人说,家族必须有战略定力。”
“虽然短期内情况急转直下,但长期来看,这条路一定是对的。”
“家族内部也有人反对过。”
“觉得丢掉那些产业太可惜。”
“但都被家主驳回了。”
亚瑟说道:“听起来,你们家主挺有魄力。”
阿尔伯特沉默了一下。
“是。”
“不过……”
他看向窗外。
马车正穿过一片林地,树枝刮过车厢外壁,发出轻微沙沙声。
阿尔伯特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其实不瞒你说。”
“我这次去地下拍卖会,主要是因为我自己。”
“不是家族的事情。”
亚瑟看向他。
“你怎么了?”
阿尔伯特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解开上衣扣子。
车厢里的恒温符文炉散发着柔和热意。
可阿尔伯特脸上却多了一层沉重的苍白。
最后,他敞开上半身衣襟。
亚瑟看见了他的胸膛和腹部。
那里覆盖着大片鳞片。
暗绿色。
边缘发黑。
有些鳞片排列整齐,像肯波家族变形咒术留下的正常痕迹。
可更多鳞片却扭曲、增生、互相挤压,像某种不受控制的病变。胸口处甚至有几片鳞片已经翘起,下面露出暗红色裂纹,仿佛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继续生长。
阿尔伯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平时那个热情、话多、笑起来露八颗牙的贵族少爷,此刻声音低沉得几乎不像他。
“我病了。”
他轻声说道。
“或者说,肯波家族的新一代,全都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