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愣住了。
他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句话。
赖上我了?
亚瑟拧紧眉头,语气生硬:“我没有让人服侍的习惯,更没钱给你发薪水。”
更何况,他自己现在屁股后面一堆烂摊子,被各路豺狼盯着,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像她这样的普通人,离他越远越安全。
察觉到亚瑟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薇尔尼亚慌了。她猛地直起身,却扯痛了腿上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干瘦的双手在身前拼命摆动:
“亚……亚瑟先生,我、我可以不要钱的!”
亚瑟气极反笑。
“不要钱?那你图什么?总得有个理由吧。如果你是想报恩,那大可不必。”
听到这话,薇尔尼亚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唇。她抬起头,那张灰扑扑、沾满泥污的脸上,一双湛蓝的眸子迸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一种对某种神圣事物的极度饥渴。
“温特斯先生,我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怕吃苦。我也……绝不想要您的钱。”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榨干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
“只要能给我一口饭吃,给我一个能躺下的角落……您能不能,教我认字?”
认字。
亚瑟心头一震。在这个齿轮轰鸣、怪物撕咬的操蛋世界里,在这个人命连狗都不如的贫民窟,这个浑身长斑、连肚子都填不饱的女孩,拽住他抛出的唯一救命稻草,竟然是求取知识。
他原本冷硬的目光,一点点柔软下来。
“只是这样?”
“嗯!只是这样!”薇尔尼亚用力地点头,眼神清澈得毫无杂质。
“为什么这么想认字?”亚瑟轻声问。
薇尔尼亚垂下头,细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死死绞住脏破的裙边,指节泛白。她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让人鼻酸的破碎感:
“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只有认字的小孩才会被体面人家挑走。而且……那时候大家都没有玩具,只有报纸上的连载故事可以看。”
大颗的眼泪砸在她满是冻疮的手背上,她吸了吸鼻子:“我不识字。每次想听故事,只能把早饭省下来,换给认识字的大孩子,求他们读给我听。”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微弱,带着认命般的凄苦:“等到十二岁离开福利院的时候,我才发现,如果不认字,就只能去洗衣服、去通下水道,去做所有人都不愿意做的脏活累活。我想……我想如果我也能认字,或许能够过得像个人一点。”
亚瑟沉默了。
有人为了幻觉出卖灵魂,有人为了金钱铤而走险,而这个满身伤痕的女孩,拼尽全力想要的,仅仅是通过认字,换取一点点做人的尊严。
他伸出手,动作生疏却轻柔地揉了揉少女枯黄干硬的头发。这是他穿越之后,第一次完全卸下浑身的竖刺与防备。
“好吧,我答应你了。”
看着少女骤然亮起的眼眸,亚瑟走到桌前,随手翻开一本书,语气温和:“既然睡不着,那就先教你两个字。”
薇尔尼亚立刻绷紧身子,蓝眼睛死死盯住书页上的字母,连呼吸都放轻了。
看着她这副专注到近乎虔诚的侧脸,亚瑟在心底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天亮就去立一份遗嘱。如果自己真的没能从乔治和沃森商会那帮豺狼手里活下来,至少要把这间公寓和剩下的那点钱全留给她。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总得有人给这个想过好日子的傻姑娘留条退路。
教完两个单词,亚瑟合上书本:“作为我的女仆,我给你的第一道命令,就是闭上眼,好好休息。”
……
屋内的煤气灯跳动着暖黄的光晕。
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窗外阴影里,小黑人双手抱臂,像一尊冷硬的铁雕般死死钉在寒风中。
它那双原本塞满贪婪与暴虐的眼瞳,此刻竟澄澈得有些诡异,透着一股看门狗般的十足警惕。它不再向屋内窥探“食材”,而是不断转动脖颈,扫视着漆黑的街道,过滤着每一丝风吹草动。
虽然刚才那场单方面的屠杀,把它攒了几十年的血肉精华削得七七八八,但这丝毫不影响它此刻愉悦的心情,它甚至想哼两句荒腔走板的小曲儿。
作为超凡生物,出来混,最重要的生存法则是什么?
能打?位格高?
错!大错特错!
能打有个屁用!出来混,是要讲势力,讲背景,讲靠山的!
当初它为什么愿意屈尊降贵跟乔治那个二货签契约?还不是图他背后康斯坦丁皇族的背景!
但此一时,彼一时。
那位拟态成左轮枪的大人,手段简直深不可测。要知道,它自己可是半只脚踏入A级的怪物,乔治也是实打实的A级超凡者。两者的灵魂契约,如果单方面强行撕毁,必然引发极其恐怖的反噬。
可那位大人呢?仅仅是枪身一转,就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描淡写、毫无波澜地切断了这份联系!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那位大人的位格,绝对凌驾于A级之上!
它的生存信条极其简单,就八个大字:“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跪。”
既然跟乔治本来就没过命的交情,契约也断了,现在有更粗的大腿递到面前,凭什么不抱?至于被种下灵魂印记——呵,这世上多少人磕破头想被种印记还没这门路呢!
不过,它核桃仁大小的脑子也有想不通的地方:以那位大人的通天手段,杀A级如屠狗,为什么还需要收编自己这种小角色来办事?
难道是有什么世界规则限制了她的出手?
小黑人摇了摇脑袋,放弃了思考。
想不明白就不想!领导的心思少猜。既然认了新老大,就要有做小弟的觉悟。领导永远是英明的,自己只要当好一条会咬人的疯狗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