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星泽两根手指捏着那张绿纸币的边缘。
纸币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年的油胶,黏糊糊的,搓都搓不开。
风一吹,那张破钱在半空打了个寒颤。
顾念念趴在他肩膀上,伸出短胖的指头戳了戳那张钱。
“粑粑,这个能换大鸡腿吗?”
小丫头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咕噜声。
顾星泽眼角连着抽了三下。
十块钱?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年头,买个带肉末的包子都费劲。
严敏抱着膀子站在一号机后面,大门牙全露在外头。
“老顾,别嫌少啊。”严敏拿鞋底碾了碾地上的烟头,“你那是临时加塞的组,没给你清零就算我大发慈悲了。”
他抖着那条粗短的肥腿,眼底的坏水都快溢出来了。
“看看人家老邓老孙,这会儿连个钢镚都没见着呢。”
镜头一转,孙霸王正蹲在墙根底下,宽阔的后背佝偻着。
他那肚子像是个漏风的风箱,咕噜噜叫得震天响。
“严扒皮,你这心是黑煤窑里挖出来的吧?”孙霸王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
他赶紧扶住旁边的邓老头,喘着粗气。
“老邓,走,我刚才瞅见村东头刘寡妇家后院有堆柴火,咱俩去劈柴换两个红薯垫垫。”
邓老头苦着脸,双手捶着酸痛的老腰。
“造孽啊,我这把老骨头,今天非得交代在这泥沟里。”
俩顶流大明星耷拉着脑袋,像斗败的鹌鹑一样往村里挪。
顾星泽没工夫管别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糊弄怀里这个祖宗。
“念宝,鸡腿可能有点难。”顾星泽把钱揣进牛仔裤兜里,“但爸爸保证,肯定让你吃上肉。”
他颠了颠怀里的重量,抬腿跨过门槛。
外头日头正毒,明晃晃的阳光烤在黄土地上。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鸡屎混着干草的土腥味。
几只绿头苍蝇绕着路边的野草壳子嗡嗡打转。
摄像大哥扛着机器,满头大汗地跟在父女俩后头。
直播间里的弹幕这会儿正刷得飞起。
“十块钱买肉?买几两猪皮塞牙缝啊?”
“笑死,副导演开始吹牛逼了,坐等亲闺女饿得哇哇大哭。”
“这种荒村小卖部,十块钱顶多买两袋劣质火腿肠,还是全是淀粉的那种。”
顾星泽抱着孩子走了一段,胳膊酸得像灌了铅。
他弯腰把顾念念放在地上,牵着她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自己走两步,爸爸手麻了。”
顾念念穿着小皮鞋,踢着路上的土坷垃。
鞋尖上沾满了黄泥巴,灰扑扑的。
“粑粑,我肚肚里有小虫子在咬。”
她撅着嘴,另一只手揉着干瘪的小肚子,委屈得直吸鼻子。
顾星泽听得心里一抽一抽的紧。
四年前他连自己都养不活,现在好歹有个系统撑腰,总不能真饿着孩子。
“快了,前面那个挂着红布条的就是超市。”
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两间红砖垒的平房,连个像样的玻璃窗都没有。
门口摆着个掉漆的冰柜,电机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
顾星泽牵着女儿走进去。
屋里光线暗得出奇。
一股子劣质香皂混着发霉纸箱子的味儿直冲脑门。
柜台后头躺着个摇蒲扇的老头,正闭着眼听半导体里的戏曲。
顾星泽敲了敲玻璃柜台,玻璃盖子震得嗡嗡响。
“大爷,买点东西。”
老头没睁眼,手里的蒲扇摇得更有节奏了。
顾星泽拔高了嗓门,凑近了几分。
“大爷!买东西!”
老头这才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圈,慢吞吞地坐起来。
“喊啥喊,聋子都听见了。”大爷把半导体声音关小,“要点啥?洋火还是酱油?”
顾星泽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柜台上。
“给我来一小瓶散装的豆油,再来半袋盐。”
这话一出,不仅老头愣住了,连牵着他手的顾念念也仰起了小脸。
“粑粑,盐盐不好吃,咸咸的,我要吃小饼干。”
小丫头垫着脚,指着柜台角落那几包花花绿绿的威化饼,口水直咽。
大爷瞥了一眼顾星泽,又看了看漂亮得像瓷娃娃的小丫头。
“后生,这十块钱刚好够买两包饼干。”老头好心提醒,“买油盐,你拿啥下锅啊?”
摄像大哥赶紧把镜头怼到那一小瓶泛黄的豆油上。
弹幕瞬间炸了窝。
“卧槽,他疯了吧?买调料当饭吃?”
“这男的绝了,十块钱不给孩子买吃的,跑这买油盐,他是不是脑子进风了?”
“心疼我念宝,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爹,今晚怕是要喝油度日了。”
顾星泽没理会镜头。
他伸手把那瓶沉甸甸的豆油和半袋盐揣进兜里。
“大爷,找钱啊。”
他指了指柜台上的绿票子,“油五块,盐两块,您得找我三块。”
老头翻了个白眼,从抽屉里摸出三个油腻腻的硬币,拍在玻璃上。
顾星泽抓起硬币,顺手从柜台上的塑料盒里拿了两根一块钱一根的棒棒糖。
“这下不用找了。”
他撕开其中一根的包装,塞进顾念念张大的小嘴里。
甜丝丝的草莓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小丫头原本还在吧嗒往下掉的金豆豆,立刻憋了回去。
“唔……好甜。”她嘬着糖块,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
顾星泽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把剩下的那根糖塞进自己嘴里。
他单手把女儿重新抱起来,转身往外走。
出了小卖部,日头已经开始往下偏了。
风里那股热气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带着凉意的湿气。
顾星泽竖起耳朵,听见不远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他顺着土路往前溜达,路过一家农户的低矮院墙。
院子里没人,只有一条黄狗趴在树根底下吐舌头。
墙根角倒扣着一口黑漆漆的破铁锅,锅沿还崩了个大口子。
顾星泽停住脚,隔着矮墙冲里面喊。
“老乡!家里有人没?”
黄狗汪汪叫了两声,里头堂屋门帘一掀,走出来个裹着头巾的大婶。
“谁啊?”大婶手里还端着个装苞米的簸箕。
顾星泽堆起一脸讨好的笑,指了指墙角的破锅。
“大婶,我们是前面拍电视的剧组,您这锅不用了吧?借我使使成不?”
大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嫌弃地摆摆手。
“那是个漏底的废锅,早就不用了,你拿去吧,别还了。”
顾星泽乐了。
单手撑着矮墙,利索地翻进去,一把拎起那口黑锅。
铁锈沾了他一手,黑乎乎的。
他颠了颠分量,还挺压手,翻身又跳出院墙。
摄像大哥看懵了,镜头跟着那口破锅上下晃。
这到底是要演哪出啊?
拿个漏底的破锅,揣着油盐,这就去荒野求生了?
直播间里嘲讽声已经铺天盖地。
顾星泽拎着黑锅,另一只手牵着叼棒棒糖的女儿。
他沿着土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清澈的小河沟出现在杂草丛生的坡底下。
水流撞在乱石滩上,溅起白花花的水沫子。
水底下的青苔绿得发亮。
几条巴掌大的小鱼顺着水流来回窜,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银光。
顾念念拿下嘴里的棒棒糖,指着河面蹦跶。
“粑粑你看!水里有小鱼在游,它跑得好快呀!”
小丫头激动得直跳,脚底下一滑,差点踩进泥坑里。
顾星泽一把薅住她的后脖领子,把人拽了回来。
“小心点,弄一身泥你妈得劈了我。”
他随手把那口破铁锅扔在岸边的石头上。
发出咣当一声刺耳的脆响。
顾星泽从兜里掏出那瓶豆油和半袋盐,整齐地码在锅边。
他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活动了一下手腕。
骨头关节发出几声咔吧的脆响。
顾念念蹲在石头边上,双手托着下巴,歪着小脑袋。
“粑粑,我们来这里干嘛呀?”
她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疑惑,“锅锅漏了一个大洞,煮不了泡面的。”
顾星泽低头看着女儿。
他嘴角一点点往上挑,露出个极其自信的笑。
他伸手揉乱了小丫头头顶的冲天辫。
“谁说要煮泡面了?”
顾星泽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截削尖的枯树枝,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走,站后边点,爸爸给你弄肉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