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老头拽着孙霸王的裤腿，手里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老……老孙，你赶紧过来看一眼。”他舌头直打结，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破塑料袋。
孙霸王不耐烦地搓了搓大光头，满手的汗腻子。
“看啥啊大惊小怪的，你老花眼又犯了？”
他探过那颗硕大的黑脑袋，眯着眼往屏幕上只瞥了一下。
那双铜铃眼瞬间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卧了个大槽！”孙霸王嗓门粗得像破锣，震得旁边的收音麦克风滋啦一声，“这……这特么不是苏清颜小时候的照片吗？”
顾星泽抱着怀里软趴趴的奶团子，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直跳。
头皮底下的血管胀得发疼。
他斜眼瞄向旁边场务手里的监视平板，后脖颈唰地冒出一层白毛汗。
刚才还因为卡顿而空白的弹幕区，此刻像泄洪的闸门。
白花花的字体混着各种截图，疯狂滚动。
满屏全是一左一右两张照片的拼图。
左边，是顾念念刚才怼脸拍的高清特写。
右边，是一张有些发黄的高糊童年照。那是苏清颜四岁时，被亲戚随手拍下传到网上的旧照。
顾星泽喉结艰难地滚了滚，连咽唾沫都觉得喇嗓子。
后背的黑t恤彻底湿透了，黏糊糊地贴着脊梁骨，冷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像。
实在是太像了。
那如出一辙的下垂眼角，挺翘的小鼻梁。
甚至连鼻尖上那颗针尖大小的美人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简直就是老天爷按着苏清颜的脸，等比例缩小复刻出来的。
“这还验啥dNA啊！”邓老头拍着大腿，皮鞋在木地板上跺得梆梆响。
“这就是颜姐亲生的！实打实的血脉，如假包换！”
平板上的弹幕这会儿已经彻底杀红了眼。
“破案了兄弟们！谁说颜姐代孕的？站出来挨打！”
“这基因遗传，不是亲生的我把键盘生吞下去！”
“我的高冷女神啊……真给人生猴子了，我这心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等会儿，重点难道不是这个狗导演吗？他凭什么啊！”
“对！长得帅能当饭吃？拔剑吧顾星泽！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顾星泽看着满屏的“杀顾狗、抢天后”，双腿软得直打飘。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被扒光了，死死绑在游街示众的囚车上。
几千万男同胞的嫉妒之火，顺着网线烧过来，烤得他呼吸都带着股焦糊味。
怀里的顾念念不老实地扭了扭胖身子。
“粑粑，你胳膊好硬哦，咯得我肉疼。”
小丫头嘟着粉嫩的嘴唇，伸出沾着口水的小肉手。
一把揪住顾星泽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用力往外扯。
“嘶——轻点祖宗。”
顾星泽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托住往下出溜的奶团子。
他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严敏，苦着一张脸。
“严导，出人命了。我得撤，这节目我录不了一点。”
严敏没吱声。
这老狐狸正死死盯着旁边的数据显示器，眼底的绿光幽幽地往外冒。
破亿了。
同时在线人数稳稳破亿了。
这热度，这话题爆炸力，就算是把春晚的阵容全搬过来，估摸着也就这水平了。
严敏猛地转过身，脸上那点惊慌失措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搓着两只短粗的胖手，脸上的褶子笑得像朵盛开的食人花。
“撤？往哪撤？”
严敏踩着油腻的皮鞋，一步步逼近顾星泽。
“小顾啊，星泽，你可是咱们节目的宝藏男孩，不可替代的灵魂核心！”
顾星泽抱着孩子直往后躲。
退到墙根，背脊咚地一声撞在硬邦邦的隔音棉上。
“少来这套。”他压低声音，警惕地盯着这胖子。
“刚才你还拿扣奖金逼我救场呢，这会儿就灵魂核心了？”
他把顾念念往怀里拢了拢，鼻尖全是温热的奶粉味。
“网暴你没看见啊？再录下去，我怕我没命花那几个破钱。”
顾星泽咬了咬牙，狠下心来。
“我解约，违约金我砸锅卖铁赔给你。”
“赔？你拿什么赔？”严敏冷哼一声，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A4纸。
他把纸往旁边倒着空水瓶的圆桌上一拍。
“这可是你刚才签的常驻出镜合同，白纸黑字盖着手印。”
严敏敲着桌面，砰砰直响，吐沫星子乱飞。
“你现在跑，金主爸爸的档期损失全算你的。把你那几张压箱底的银行卡掏空，都不够付个零头的！”
顾星泽胸口一阵发闷，眼前直冒金星。
他这几年省吃俭用，攒点死工资全用来交房租买泡面了。
连个像样的智能手机都舍不得换，拿命去赔那八个亿赞助的违约金？
顾念念眨巴着大眼睛。
看看凶巴巴的严敏，又看看愁眉苦脸直叹气的顾星泽。
小丫头伸出胖乎乎的食指，指着严敏那稀疏的头顶。
“粑粑，这个胖伯伯好吵哦，像我们楼下卖大头鱼的张爷爷。”
噗嗤。
旁边站着的孙霸王没绷住，捂着嘴笑出了一声响亮的猪叫。
严敏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硬生生把骂娘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面对这棵能摇出金子的摇钱树，他决定换个套路。
严敏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弯下腰，夹着公鸭嗓逗顾念念。
“小宝贝，伯伯不是卖鱼的，伯伯是带你爸爸玩游戏的好人。”
顾念念嫌弃地扭过头，把脸埋进顾星泽的颈窝。
“骗人，你刚才还凶我粑粑，大灰狼才说自己是好人。”
严敏尴尬地搓了搓手，在裤腿上蹭掉手心的汗。
他重新直起腰，收起笑脸看向顾星泽。
“行了老顾，既来之则安之。”
严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
“天后把闺女送你这，不就是想考验考验你带娃的能力？顺便惩罚你这四年的不闻不问。”
他拿指头点了点那几台还在闪着红灯的摄像机。
“你想想，全国观众看着呢。”
“你这当爹的要是现在当了逃兵，你闺女以后长大了，得怎么看你？”
顾星泽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一僵。
肌肉紧绷着，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软糯的小团子。
小丫头正咬着自己粉嫩的指甲盖，满眼好奇地盯着摄像机镜头上的红灯看。
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里，全是对这个世界的懵懂。
这确实是句实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能躲避镜头，但血缘这东西，躲进地缝里也扯不断。
四年的缺席，他心里那股子突然翻涌上来的愧疚感，正像野草一样疯长。
更何况，脑子里那个倒霉催的系统，还在滴滴滴地闪着任务警告。
要是拿不到女儿的崇拜值，他指不定还得秃顶。
“行，我录。”
顾星泽咬着后槽牙，呼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但我先说好，不准折腾我闺女。她要是磕着碰着，我跟你没完。”
严敏一听这话，嘴角差点咧到后脑勺上去。
“痛快！咱们是正经求生节目，有分寸的，怎么会折腾小孩子呢。”
正说着，顾念念突然揉了揉干瘪的小肚子。
“粑粑，我饿了，想吃香喷喷的肉肉。”
小丫头仰着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麻麻早上只给我喝了糊糊。”
邓老头在旁边插了句嘴，摸着空荡荡的胃。
“老顾，别说孩子了，咱们中午的剧组盒饭都在外头让风吹飞了。”
他叹了口气，饿得直不起腰。
“严导，既然人齐了，赶紧派发物资进山吧，好歹给点干粮垫垫。”
严敏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周扒皮的做派。
“进山？想得美。”
他转身走到角落的道具箱旁，撅着大屁股翻找了半天。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塑料袋摩擦声。
严敏捏着一样东西，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棚里的灯光打在那东西上，绿油油的，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寒酸气。
孙霸王瞪大了牛眼，粗气都喘不匀了。
邓老头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直拍大腿。
顾星泽眼皮狂跳，盯着严敏手里的东西。
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像坐火箭一样升到了顶峰。
严敏露出了标志性的反派笑容，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他伸出胖手。
把那张破破烂烂、甚至边缘还用透明胶布粘过一角的十块钱纸币。
慢悠悠地，递到了顾星泽面前。
“既然你们父女团聚了，那节目流程还得继续推进。”
严敏抖了抖那张绿色的纸币，发出哗啦哗啦的脆响。
“拿着吧，这就是你们父女俩今天的全部生存经费，去隔壁村解决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