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叔办事向来利落。
第三天上午,他就让人捎了口信过来,说城南那片管事的锁匠找到了,姓赵,在柳条巷斜对面的一条街上支了个小摊子,专门给人配钥匙修锁。
五叔说他已经让人去问过,赵锁匠记得年前确实有人找他换过一扇门上的锁,那扇门就在柳条巷老槐树底下,灰墙小门,门框右上角有个刻痕。
沈蘅收到口信的时候正坐在廊下喝茶。
她听完春芽转述的话,放下茶碗想了想——年前换的锁。
时间对得上,周德贵冬天回来,门锁在冬天换过。
换锁的人,是为了不让周德贵进去,还是为了不让别人进去?
她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带着春芽出了门。
马车到了城南,她让车夫停在柳条巷斜对面的街边,没有急着过去,先在远处看了一眼赵锁匠的摊子——不大,门口摆着几把半成品的锁和几串钥匙,旁边搁着钳子和锉刀,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正坐在摊子后面低头锉一把钥匙。
沈蘅走过去的时候,赵锁匠抬起头来:“小姐,修锁还是配钥匙?”
沈蘅说:“跟您打听个事。年前柳条巷老槐树底下那扇小门的锁,是您换的吧?”
赵锁匠手里的锉刀停了一下,看了沈蘅一眼:“小姐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蘅说:“那是我们家的旧宅子,前阵子听说锁换了,不知道是谁换的,我来问问。”
赵锁匠放下锉刀,想了想:“那扇门确实是年前换的锁,来找我换锁的是个男的,穿着灰棉袄,个子不高,说话声音低,看不清脸,给了钱就走了。”沈蘅心里微微一动:“他没说自己是哪家的?”赵锁匠摇了摇头:“没说,我也没多问,给了钱就办,拿钱办事。”
沈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摊子上:“麻烦您了。”
赵锁匠看了一眼铜板,没有收:“小姐,说句话你别见怪,那扇门我换锁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门框右上角有个刻痕,像是被人故意刻上去的,我干了半辈子锁匠,见过不少人家在门上刻记号,但那扇门上的记号,刻得特别浅,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沈蘅的手顿了一下,把铜板放下:“多谢您。”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把那句“特别浅”又放进了心里。
九年前她看到那枚刻痕的时候,也觉得刻得浅,像是落笔的人犹豫过。
现在赵锁匠也注意到了,说明那不是她的错觉。
回到马车上,春芽低声问:“四小姐,接下来去哪儿?”沈蘅靠着车壁想了片刻:“先回府。”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在桌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打开暗格,把那本油布包里的册子又翻了出来。
她翻到冬月廿三那一页——“城南柳条巷”四个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字迹比周围的略重一些。
赵锁匠说,来换锁的是个穿灰棉袄的男人,个子不高,说话声音低。
这跟老刘当年说过的“来找孙永福的人”特征一样,也跟在崇文巷口、听雨轩出没的灰衣人对得上。
沈蘅把那根青色线头从暗格里摸了出来,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它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细韧的光。
换锁的是灰衣人,刻痕在九年前就有了,周德贵回来的时候门上已经换了锁。
她想了一会儿,在心里问了一句:“系统,周德贵死前最后一次去柳条巷,是什么时候?”系统答:“根据现有信息,周德贵返京后共到访柳条巷两次,最后一次为案发前两日。”
沈蘅问:“他到了之后做了什么?”系统答:“他到柳条巷后在那扇锁着的门前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站了一炷香,没有进去,他不知道锁换了 ,或者他知道锁换了,但进不去。
沈蘅把那根青色线头收进袖子里,把册子放回暗格合上盖子。
她现在知道了三件事:一,换锁的是灰衣人;二,周德贵死前去过两次柳条巷,但都没进去;三,那枚刻痕在九年前就有了。
串在一起,她心里有了一条模糊的线——九年前有人在那扇门上留下刻痕,九年后灰衣人换了锁,周德贵回来却进不去,然后死了。
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张纸页轻轻翻动了一下。
沈蘅伸手压住了,心想:那扇门背后到底有什么,值得一个人刻下记号,另一个人换了锁,第三个人为此送了命。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洗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