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沈蘅每天下午都去听雨轩坐着。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小袄,扎两个寻常小髻,看起来就跟街巷里寻常人家的小丫头没什么两样。
春芽跟着她,坐在旁边替她续茶,两人不言不语,安安静静地在窗边待上一两个时辰。
第三天下午,灰衣人又出现了。
他从崇文巷里走出来的时候,沈蘅正端着茶碗慢慢抿茶。
她的目光穿过半开的窗子落在巷口,看见他这一次没有在巷口停留,而是直接转身,朝听雨轩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蘅微微放下茶碗,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窗外街对面的屋檐上,余光却一直跟着那个人影。
灰衣人走到听雨轩楼下,抬脚走了进去。
沈蘅端起茶碗,没有朝楼梯口看。她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上来,不紧不慢。
那人上了二楼,站在楼梯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沈蘅所在的窗边——只停了一息,就移开了。
他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下,背对着沈蘅,面朝墙壁。
沈蘅没有看他,低着头喝茶。
春芽在旁边也低着头,不敢乱看。
沈蘅没有立刻离开,她又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茶慢慢喝完,才站起来跟春芽说:“走吧”。
她经过灰衣人那张桌子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余光里瞥见他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茶,手指搭在桌沿上,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扣着桌面。
那个动作跟秋天在崇文巷口时一模一样。
沈蘅下了楼,走出听雨轩,站在街边深深吸了一口早春微凉的风。
她没有回头,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路,然后才低声对春芽说:“他认得我”。
春芽吓了一跳:“四小姐,您怎么知道?”沈蘅没有多解释,只是说:“他上楼之后先看的是我坐的位置,然后才选了靠里的桌子”。
春芽回头看了一眼听雨轩的二楼,压低声音:“那怎么办?”沈蘅说:“他知道了,但没打算做什么,他今天来不是跟踪我们,只是来看我们”。
春芽愣了一下:“那我们明天还来吗?”沈蘅想了想:“来。”
她想看看灰衣人明天还会不会出现。
第二天下午,沈蘅又去了听雨轩。
她刚在窗边坐下,就看见灰衣人已经坐在了昨天那张靠里的桌子旁边。
桌上放着一碗茶,冒着热气,像是刚沏的。
他没有看她,面朝墙壁坐着。
沈蘅也没有看他,要了一壶茶,一碟瓜子,跟春芽一人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隔着一整间茶厅,坐在各自的位子上。
又过了两天,沈蘅再去听雨轩的时候,灰衣人已经不在了。
她在窗边坐了一整个下午,他没有出现,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还是没有。
春芽小声说:“四小姐,他是不是不来了?”沈蘅把茶碗放下:“不一定。”
但她心里清楚,灰衣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的。
他连着来了两天,说明他是故意让沈蘅看到的。
现在走了,说明他想让她看到的东西已经给完了。
沈蘅没有再去听雨轩。
她回到沈府之后,把这几天在茶楼里观察到的细节重新整理了一遍——灰衣人第二次来的时候,桌上那碗茶冒着热气,说明他已经坐了一会儿了。
他来听雨轩不一定是为了喝茶,但至少他提前到了。
还有他第一次上楼时先看的是她坐的位置,说明他可能早就知道她每天都会来。
他在茶楼里跟她待了同一片空间,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不像是一个被跟踪的人会做的事,更像是一个在递消息的人。
当天晚上,沈蘅把暗格里的那几张纸条和草图又翻了出来。
她坐在灯下看着那些纸页,想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如果灰衣人不是她要抓的人,而是她还没发现的情报来源?她翻过的那本隐秘账册、柳条巷空院里的新锁、那扇门框上的刻痕、还有听雨轩里的那碗茶,所有的东西都还连在一起,只是连接的方式跟她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
她没有拔掉那根线头,只是把它重新放回暗格里,合上盖子,轻轻吁了一口气。
不管灰衣人是谁,他显然知道她在查这件事,并且不打算拦她。
这至少说明,她目前还没走到危险的路上。
院子外面起了风,吹得窗纸轻轻鼓动了一下,廊下的灯笼也跟着晃了晃。
沈蘅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吹了灯,躺回了床上。
春天到了,天色暗得比冬天晚了些,窗子透进来的光也柔和了许多。
沈蘅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入睡,把那根线头又往心里收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