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沈府换了新桃符,门上贴着红纸写的春联,院子里铺了一层碎红炮仗皮,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蘅穿着那身鹅黄小袄跟着柳清香去各房拜年。
先去祖父祖母的庄子,又去二叔、四叔、五叔家走了一圈,到五叔家的时候,五婶孙氏塞给她一个红封,笑着说:蘅儿又长高了。
沈蘅谢过五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五叔。
她也没多问,喝完茶就跟着柳清香回府了。
初五之后,年味渐渐淡了。
沈府恢复了往常的作息,沈守正也重新开始每日上衙。
沈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春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小块叠好的纸条。
四小姐,五叔让人送来的春芽把纸条递过来。
沈蘅展开,上面是五叔的笔迹,写了短短一行字:东市近日有生面孔出入,灰衣人于初四傍晚再次现身,仍于崇文巷口停留片刻后离去。
沈蘅把纸条折好,没有跟春芽多说,收进袖子里。
初四傍晚又出现了,那个人隔几天就出现在崇文巷附近一次,不进去,不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一会儿就走。
像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正月十五那天是上元节,京城家家户户挂灯笼。
沈府门口也挂了一排新灯,柳清香带着几个孩子出门赏灯。
沈蘅换了一身藕色小袄,跟在一家人后面出了门。
街上比平时热闹得多,竹架上挂满了彩灯,有走马灯、莲花灯、鱼灯,远远看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彦之拉着沈仲平跑在前面,沈伯安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沈蘅被柳清香牵着手,夹在人群里慢慢往前挪。
走到东市街口的时候,沈蘅下意识朝崇文巷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口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盏孤灯挂在墙头,灯光昏黄,映着青砖墙和光秃秃的树枝。
没有人,她又看了一会儿,柳清香拉了她一下:蘅儿,看什么呢?沈蘅收回目光:没什么。她跟着母亲继续往前走,但那一眼的空旷让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正月十六,雪开始融了。
院子里积雪化了之后,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砖地。
空气里带着一股土腥气,冷还是冷的,但比腊月轻了一些。
沈蘅坐在廊下,看着屋檐滴下来的水珠打在青砖上,一下一下,在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春芽端了一碗热茶过来,沈蘅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低头抿了一口,抬头望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枯枝上已经冒出了几粒极细小的绿芽,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她觉得,快了,不管是什么,都快要来了。
傍晚时分,沈蘅正在屋里翻看五叔上次送来的纸条,春芽忽然推门进来,神色比平时绷紧了几分:四小姐,门房老李头说,刚才有人往咱们府门缝里塞了一张纸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边有些卷,像是随手撕下来的。
沈蘅接过打开,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墨迹不浓不淡——瑞锦坊的账,不止一本。
沈蘅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按在纸面上,一个字也没有说。
春芽在旁边小声问: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沈蘅把纸折好,收进暗格里,跟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她抬起头:没事,你去忙吧。
春芽退出去关上了门,沈蘅坐在桌边,看着窗外渐暗的天光,脑子里只有那行字在来回地转——瑞锦坊的账,不止一本,也就是说她翻到的只是明面上的那一本,还有另一本更隐秘的账,记着更深的东西。
谁给她塞的这张纸条?是五叔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人知道她在查这件事,而且正在暗中帮她。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帮她。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确定了自己走的这条路没有偏。
她转头看向窗外,院角的桂花树枯枝上,那几个极小的绿芽在暮色里看不真切,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窗纸透进来最后一线灰白的光,暗格里的纸条跟其他东西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