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榆树上的铁皮喇叭滋啦响了两声,公社广播员照着县农办刚发的紧急抢收令往下念,催各队劳力立刻下田,四十八小时内务必归仓。
陈满仓把解下来的草绳往腰里一别,弯腰拔出泥里的三号地木牌,又将扁担横在田埂豁口上。
七八个扛着镰刀的社员堵在窄道上,领头的后生把扁担换到另一边肩头,伸手便要推开陈满仓。
“满仓叔,喇叭都喊到村口了,你还拦着干什么,真误了抢收,队里扣下来的口粮算你的?”
“这片地留给省调查组过秤,谁今天往里下镰刀,我就跟谁急!”
陈满仓把木牌护在怀里,脚后跟陷进田埂的湿泥,扁担却没有让开半寸。
孙玉珍从后面赶到,一把扣住扁担中间,趁陈满仓回头时将它抽了出来,转手扔给何文斌。
她展开盖着县农办红章的抢收令,让堵在田头的人全能看见落款。
“熟透的麦子照命令收,谁拦着大伙下地,耽误多少工就扣多少工分,有话到一边说。”
陈满仓追着她走了两步,脚底打滑,一只脚踩进排水沟,裤腿立刻洇湿了半截。
“大队长,这一割就得上打谷机,粮食混进大仓,咱们几个月记下来的地块和工分还有什么用,省里来了拿什么给人家看?”
“没说往一块混。”
孙玉珍把地块分布图塞到小芳手里,纸角被风掀起来,她按住其中画着方格的位置。
“去大队部接省城长途,找改革调查组的许岐山同志,把抢收令和气象情况都说明白,请他们现在确定抽检样方的位置,行不行让许组长回话。”
小芳卷起图纸往村部跑,才穿过晒谷场,县农办派来督促秋收的老钱已经骑着自行车冲到田边。
车没支稳便倒在柳树根旁,老钱顾不得扶,扯出一张气象通报拍在打谷机的木箱上。
“还商量什么留样,县气象站刚发了加急通报,后天傍晚开始,全县要下三天大暴雨,地里剩下一根麦穗都可能泡坏!”
田埂上的社员原本还等孙玉珍拿主意,听到三天大暴雨,几名妇女拎着镰刀往豁口挤,催前面的人别再挡路。
“前年连阴雨,场院里烂掉的麦子挑了十几担,今年谁还敢赌啊。”
“省里的人晚来几天还能回城,咱们的粮食烂了,开春拿什么下锅?”
马栓柱蹲在九号地界沟旁,抓起一把晒干的土捏开,碎土从手里落回沟边。
“大队长,通报盖着县里的章,真下三天雨,超产奖全填进去也赔不起种子和口粮。”
老钱见人都催着开割,卷起袖子走向九号地的界桩。
“魏主任交代了,太阳落山前拆掉试验田的界绳,收下来的粮食统一过秤进公社大仓,谁留下一分地,我就在问责单上写谁的名字。”
他将界桩拔出一半,小芳从晒谷场另一头跑了回来,手里的电话记录单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角。
“娘,许组长接了电话,省里的抽样规程可以用梅花点位,每块地取两个一丈见方的样方,他们愿意现在报位置。”
她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瞧见木箱上的气象通报,后半句话说得慢了下来。
“许组长还说,调查组没进村,不能越过县农办撤防灾命令,要是留田淋了雨,这个责任省里不能替咱们背。”
陈满仓原本还护着木牌,听完便坐在田埂上,草帽滚进泥水里,他伸手捞了一回没够着,索性不管了。
老钱把拔出的界桩丢在地上,朝后面的社员挥手。
“听清楚了吧,省里也不敢拿粮食冒险,赶紧开割,竹筐全送到打谷机旁边!”
刘建国靠在拖拉机挂斗边,一直没有插话,此时掀开车斗上的旧帆布,从下面抽出几条装过化肥的新麻袋。
“老钱同志,县里的命令写的是抢收归仓,没写割下来必须当场脱粒吧?”
老钱刚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盯着他手里的麻袋。
“你想把麦秆也塞进去,捂上两天等它发热,到时候算抢收还是糟蹋粮食?”
“化肥袋不能用,换联营厂库房里的透气黄麻袋。”
刘建国把麻袋抖开,指向村东头公社旧粮站的仓房。
“省里定下的二十四个样方连根割,分开捆成麦束装袋,袋口加铅封和木牌,田头称完毛重,直接送进三号通风仓,平码在木排上。”
他说完将袋子递给马栓柱,让他摸了摸麻布上的孔眼。
“麦子已经离地入仓,抢收令照样完成,调查组到了再当面拆袋脱粒,外头就算真下雨,也淋不着样方。”
马栓柱翻过麻袋检查内侧,拿手比了比袋口。
“这个能透气,装麦束不至于闷住,等省里来人拆封,少没少穗也看得出来。”
老钱伸手按住地块图,不肯让何文斌把它拿走。
“谁来证明你们装的是电话抽中的地方,万一在周围挑大穗塞进去,封得再严也没用。”
孙玉珍从小芳手里接过电话记录单,上面写着许岐山报出的二十四处位置,每一处都标明了地块和距界沟的步数。
“位置是省调查组报的,县农办可以重新量。”
她将写有对应数字的竹签装进陈满仓那顶湿草帽,推到老钱面前。
“哪块地从什么位置开始量,由你照记录抓签,割下来的麦束不经我们手,县农办干事,公社粮站管理员和社员代表共同装袋签封。”
老钱翻了翻电话记录,又捏起一根竹签对照,嘴上仍没松口。
“送进仓以后谁守着,半夜换一袋,封条重新糊上也不是难事。”
“仓门加三道锁,你一把,粮站一把,大队一把,少了谁都开不了门。”
孙玉珍让何文斌去搬台秤,又叫人通知联营厂保管员和各组的社员代表。
“铅封编号抄三份,县农办带走一份,粮站和大队各留一份,你要还觉得不牢靠,今晚可以睡在仓门口。”
刚才催着开割的社员不再往田里挤,有人放下竹筐,有人拿着镰刀去找皮尺,纷纷催老钱赶紧抓签,别把日头耗在田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