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把登记簿推到魏守成面前。
“省里点名要基层试点的原始账。农办对核算办法有意见,可以附复核说明,不能把红头文件扣在抽屉里快一个月。今晚补转发,回执交给刘家湾。”
魏守成站在桌边,罗庆年已经取出农办的公章,他只得接过来,在补收单上盖了下去。
章盖完了,他没有把印泥推开,又拿起蘸水笔,在四张统计表的备注栏添了一行字。
“转发手续可以补。刘家湾的超产奖和食品厂账外资金仍在核查,这几张表往省里送,必须注明核算口径与分配办法尚有争议,县农办保留复核意见。”
李主任读过备注,问小芳:“送表单位愿不愿意收这条?”
“收。”
小芳等墨迹干了,在送表人一栏签下名字。
“写明尚有争议,省调查组就会调原始磅单和田间记录。只要别把底账扣着,我们省得另写一份说明。”
李主任拿过回执,在下面批明,省调查组可以直接调阅刘家湾大队和省第一食品厂已经封存的原始账册。
小芳把盖着两枚章的回执折好,装进贴身衣袋。回刘家湾的客车早停了,她在路口等到一辆给公社送货的拖拉机,扶着车斗坐了上去。
拖拉机开进总厂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孙玉珍正在核二号车间送来的罐头保温抽检记录,听见院里熄火,便把门打开。
小芳进屋后没有顾上喝水,先把补办的回执和统计表副本放到桌上。
刘建国倒了缸热茶,发现备注栏多了县农办的复核意见,茶缸放到一半又拿回手里。
“魏守成还是给你留了一道口子。省里的人先看到尚有争议,没准会把咱们当成账目不清。”
孙玉珍把回执装进铁盒。
“他肯把争议写下来,便得拿证据复核。省里来人调底账,总比县里替咱们写结论强。”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枚黄杨木印章,旁边还有一本用印登记簿。
“这是食品厂的外贸统计专用章。从今天起,外贸结算表,出口损耗和省里要的试点数据都由小芳经手。每张表由她核数签名,财务负责对底单,厂办登记以后才能盖章。”
刘建国把茶缸放到妹妹面前。
“这样还差不多。外贸结算错一个小数点,几百块钱就没了。表归你做,老邱那边要是不肯及时交底单,你别自己拿估数填。”
“他少给我一张,我就在缺单栏写他的名字。”
小芳翻开用印登记簿,把接管日期写在头一页,又将木章放进桌边带锁的小铁盒。
“我签出去的表要是错了数,处分我自己领。可谁想把宣传稿里的虚数塞进来,也别指望我替他盖章。”
孙玉珍将铁盒钥匙递给她。
“章由你保管,底单得让财务复核。人情进不了表,责任也不能推给别人。”
次日上午,公社邮电所的送报员骑着自行车冲进食品厂院子,后轮还没停稳,便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封省城发来的加急电报。
电报写得简短。省改革调查组三天后进驻刘家湾,进村不听县里和公社的口头汇报,也不查汇总简报,由调查组现场抓阄,随机抽取两个作业组的麦田和菌菇房实割实测。
刘建国读完就往院外走。
“我去找陈满仓,把没收完的高产田圈出来。田埂上的木牌也得补补漆,别让省里的人到了地头,连字都认不全。”
“回来。”
孙玉珍把电报收进口袋,走到槐树下敲响铁钟。
十二个作业组的组长和车间主任陆续赶到办公楼前。她把电报从头念完,又让何文斌把原始地块记录搬到门口,当众贴上封条。
“从现在到调查组进村,田里的记录牌,作物和界沟都保持原样。谁也不准挑地留测,更不能趁夜补肥改字。需要抢收的地块,照农时处理,收割时间和入仓重量必须三方签字。”
陈满仓把草帽卷在手里,挤到前排。
“七号地昨天才扣过水分。省里要是抽中九号地,那块田春天泡过水,夏天又缺了工,产量肯定拖后腿。咱好不容易争来的实测机会,总不能专把短处往人家跟前摆吧?”
马栓柱听见九号地,立刻接过话。
“我那块地是低,可牌子背后记得清楚。你七号地洒过水也让人查了,凭什么轮到我就得藏?”
陈满仓被堵得没接上话,只把草帽重新戴回头上。
孙玉珍指向封好的记录。
“抽中哪块就测哪块。地泡过水,组里缺过工,照实记。省里来查的是这套办法能不能让人认自己的活,不是挑一块最好的田摆样子。”
她把封条交给何文斌和县农办留下的记录员签名。
“谁在这三天里改一个字,补一担肥,不管地里产量高低,今年的承包资格取消。有人发现地块必须提前抢收,当场报给三方,谁也不许私下动。”
组长们刚散开,县农办的电话已经打进公社书记办公室。
魏守成捏着省调查组的下乡通知,听罗庆年说刘家湾还留着几块试验田,便从文件夹里抽出秋收调度令。
“气象站报了后天傍晚有冷空气。农办管的是全县粮食归仓,不能为了等调查组,把熟透的粮留在地里。真遇上雨风,谁来赔集体的损失?”
罗庆年守在电话边问:“可省里要实割,收完以后拿什么测?”
“调查组什么时候到,是他们的安排。粮食什么时候收,得照农时和气象来。把调度令送下去,刘家湾愿意留田,就让他们把责任人的名字写上。”
魏守成签下名字,叫通讯员骑摩托送往红旗公社和刘家湾。
不到半个钟头,摩托车停在食品厂办公楼下。通讯员夹着文件跑进办公室,把盖着县农办红章的紧急抢收令放到孙玉珍桌上。
文件要求刘家湾在四十八小时内抢收全部秋粮,试验田一并收完,统一装仓。逾期未收造成损失,按故意毁损集体粮食追究责任。
孙玉珍读到最后一行,窗外已经有人推着空粮车往试验田走。
她拿起抢收令追到门口,远处的田埂上,陈满仓正弯腰解开封地用的草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