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副队长拍了一下腿。
“我亲自挑人,全找村里手脚麻利的。再说了,有你把关,哪能出乱子?”
孙玉珍没有顺着他这句话往下走。
“没学过的人,手再快也没用。草辫宽窄不齐,帽沿就压不平。县里退一顶,耽误的是整批交货。”
周副队长碰了个软钉子,嘴边的笑淡下去一点。
他用拇指搓着瓷碗缺口,过了一会儿,又往孙玉珍这边靠近半身。
“规矩可以慢慢教。只要你先把人收下,往后每交一顶,我让村里单独给你留两分钱。”
屋里没人说话。
王桂花端着早饭走到门边,听见这句,又把搪瓷盆放回灶台。刘建国也没有坐,直接堵在堂屋门口。
周副队长发现几个人都盯着他,赶紧补了一句。
“这不算公家的钱,是大家伙感谢你教手艺。你操心多,总不能白操心吧?”
孙玉珍伸手拿起桌上的红糖,连那包点心一起放回他腿上。
周副队长没抱稳,点心包滑到棉袄上,他忙用胳膊夹住。
“你这是干啥?大年初一来拜年,哪有把东西往外推的道理。”
“你只来拜年,我留你吃饭都成。”
孙玉珍把最后一包红糖也放回去。
“你拿草帽组的名额来换钱,这东西我不能收,你说的两分钱,我也一分不要。”
周副队长脸上挂不住,先朝刘福生笑了笑。
“福生哥,你劝劝弟妹,我没有别的意思。乡里乡亲的,互相行个方便,哪能说得这么重?”
刘福生把烟拿起来,重新塞回烟盒。
“草帽组是她带起来的,她定的规矩,连我们家的人也得守。”
“再说了,你真为周家洼的妇女找活,就该让她们凭手艺挣钱。哪能叫她们没拿到工钱,先给中间人留一份?”
这话把周副队长后头的解释全堵了回去。
他把烟盒收进衣兜,脸上的笑撑不住了,却又不敢发火。
草帽组如今握着县里的单子,他今天翻脸,回去更没法向村里那些妇女交代。
“成,是我这话说岔了。”
周副队长抱紧腿上的红糖。
“你们规矩严,也是为了把事情做长久。那你说,周家洼的人还有没有机会?”
“有。”
孙玉珍这一声落下,周副队长立刻抬起了头。
“初三以后,挑十个人来刘家湾学编草辫。只学草辫,暂时不碰帽顶。七天以后过手艺,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回去再练。”
周副队长刚要答应,孙玉珍又往下说。
“人由你们村自己挑,可进不进组由成品说话。谁来求情都没用,谁送东西也没用。”
“行,照你说的办。”
“还有一件事。”
孙玉珍从墙边拿起两段麦秸,一段是刘家湾的,一段是年前从周家洼换来的。
她把两段麦秸折给周副队长看。
“你们村地势高,麦秸晒得足,杆子也硬。编帽顶不合适,用来压帽沿却比我们村的耐磨。”
周副队长接过麦秸,反复折了几次。
“你想要麦秸?”
“开春以后,草帽组会缺料。你们先别让各家把好麦秸烧了,也别混进发霉的和断碎的。”
孙玉珍把两段样品递给他。
“收多少、怎么换工分,让两个生产队当面谈。队对队办,不从谁家手里私下倒腾。”
周副队长这回答应得更快。
周家洼每年都有麦秸剩下,除了喂牲口、铺圈和烧火,余下的不值什么。如今能拿来换钱换工分,他回去也算有了交代。
临出门时,他又把两包红糖往桌上放。
孙玉珍没开口,刘福生已经拿起来,原样塞回他怀里。
“下回空手来。事情能办就按规矩办,不能办,送再多东西也没用。”
周副队长抱着红糖出了门,走到院外还回头说了一句。
“初三我带人来,你们可别先叫别村占了位置。”
他刚离开没多久,李家沟的人又来了。
这回来的不是队干部,是两个妇女和一名小队长。三个人没带礼,只带了几条自家编的草辫,进门便让孙玉珍过手。
草辫编得紧,接头却全露在外头。
孙玉珍拆开一段,重新接给她们看,又把县里退回的帽子拿出来,让三个人摸帽沿起鼓的位置。
“你们这辫子现在还不能收。”
年长的妇女急得站了起来。
“我们走了快十里地,你总得给条路吧。哪里不成,我们改还不行吗?”
“能改。”
孙玉珍把拆开的草辫放回她手里。
“接头藏进去,宽窄再稳些。初五拿十条过来,十条都能用,我就收。只拿一两条好的糊弄人,往后不用再送。”
那妇女攥着草辫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头。
“你等着,我回去带她们练。初五我再来。”
来拜门的人一茬接一茬,连早饭都热了两遍。
本村几户原本还想托关系的人站在院外听了半晌,见外村干部送红糖都被推了回来,进门时再没人提自家亲戚。
有人直接把编好的草辫摆到桌上。
“玉珍婶子,你就照规矩验。不好你拆了,我拿回去重编。”
孙玉珍一条条过手,把能用的留下,太松的退回去。
王桂花按她说的把合格样品挂到草帽组门口,旁边又摆了一顶退回返工的帽子,叫所有人都能看见差在什么地方。
天快擦黑,院里才空下来。
刘建国把门口踩实的雪铲开,进屋时肩上还沾着草屑。
“娘,照这么收,开春的麦秸怕是不够。咱们村的好料,年前已经用去不少了。”
“明天你跟杨队长去趟周家洼,先看他们剩下多少麦秸。”
孙玉珍把最后一段草辫折开,挑出里头发黑的秸秆。
“别听他们嘴上报数,得看料干不干,霉没霉。能用的单独堆,开春再谈怎么换。”
刘建国答应下来,又指了指屋角。
“人呢?真要一下招到五十个?”
“先学编辫,再从里头挑帽顶做得稳的。人能多,验货的手不能松。”
孙玉珍将坏秸秆扔进灶膛。
“一千顶只是开头。咱们真能按时交出去,往后缺的就不只是人,还有麦秸、模子和晾晒的地方。”
刘福生靠在椅背上,听得半晌没有插话。
等孙玉珍收起样品,他才摸出周副队长递过又收回去的那支烟。烟没有留下,指间只沾了一点烟丝味。
“以前咱家去求人,人家连门都不开。”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今天外村干部提着红糖来,还怕咱们不给位置。老婆子,这日子真翻过来了。”
孙玉珍没有马上接话。
她走到院门口,将被客人踩歪的门槛木扶正。门外的脚印一串连着一串,一直通向村道。
“才翻过半边。”
她拍掉手上的雪。
“草帽卖出去,钱落到社员手里,这条路才算真的走通。”
篱笆外忽然传来一声踩断枯枝的轻响。
孙玉珍抬起头。
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裹黑头巾的瘦女人。那人缩着肩膀,半张脸藏在围巾后头,脚边放着一只掉漆的木匣。
两人的视线隔着雪地撞上。
女人没有走,也没有再藏,只把木匣往前提了提。
孙玉珍认出了她。
马翠花。
上辈子逼刘福生按下手印,又拿走刘家老宅地契的人,终于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