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大的单子,连章都不敢盖?”
孙玉珍把扫帚靠回墙边,顺手拢紧棉袄,跟着来人往队部走。
那人脚下没停,踩得雪咯吱直响。
“说是县日杂公司追加的,开春前先交一千顶,后头还要不要,得看头一批的货。”
孙玉珍脚步慢了半拍。
年前两百顶草帽,原先那几个人已经赶得够呛。一千顶再压下来,靠刘家湾这点人手,绝对做不完。
“杨队长呢,他怎么说?”
“他把老刘和草帽组的几个人都叫去了,谁也不敢先应。就等你拿主意呢。”
队部的门敞着,里头已经围了不少人。
杨队长坐在桌后,手边放着一张盖了公章的调拨单。老刘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正拿手指反复点着上头的数量。
孙玉珍刚进门,几个人便给她让出一条路。
“你可算来了。”
杨队长把单子推到桌边。
“县里要一千顶,给的交货时间也紧。咱要是不接,怕以后单子落到别处。真接下来,眼下这些人又做不完。”
孙玉珍没有急着答应,先把调拨单从头看到尾。
收货标准没有变,价钱仍按年前的定,交货分成两批。头一批只隔了一个多月,过了验收,第二批才接着收。
她把单子放回桌上。
“先接头一批,不能把一千顶全压在一个日子交。咱们现有多少合格草辫,多少晒干的麦秸?”
老刘取下嘴里的烟,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麦秸还够用一阵,草辫差得多。过年这几天停了工,家家都在走亲戚,初五以前怕是叫不齐人。”
“初五再开工来不及。”
草帽组里的赵婶子接了话,手还揣在袖筒里。
“真要赶,初二就得编。可先前那十来个人都上,也顶多保住头一批。后头再来一批,谁受得住?”
屋里的人跟着议论起来。
有人舍不得推掉这么大的单子,也有人怕做坏了砸掉招牌。几个没进草帽组的妇女挤在门口,谁也不肯先走。
孙玉珍拿起调拨单,又问了一句。
“县里有没有说,必须全在刘家湾做?”
杨队长怔了怔,伸手把棉帽往上推了推。
“那倒没写,只说由咱们队的草帽组交货。可外头的人做坏了,最后还不得咱们担着?”
“所以不能把帽子全交给外村做。”
孙玉珍指了指调拨单上的交货日期。
“编草辫可以往外放,帽顶、定型和验货留在咱们队里。外头送来的草辫不合格,咱们不收,也不给算钱。”
门口立刻有人抢着问。
“那咱们村还招不招人?我儿媳妇已经练了一个冬天,她编得可齐整了。”
“招。”
孙玉珍转过身,让门口的人都听清楚。
“先招二十个人试手。谁编得快不算本事,宽窄一致、接头藏得住,才有资格留下。”
有人面露喜色,也有人开始打听能不能托熟人。
孙玉珍没给他们继续围问的机会。
“初二把样品挂到草帽组,照着做。谁要是拿人情来压我,或者把自家做坏的草辫混进去,那就不用再来了。”
屋里安静下来。
杨队长盯着调拨单盘算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公章,却没有马上落下。
“你真能接?”
“先把交货拆开,再把编辫的人铺出去,能接。”
孙玉珍把印泥盒推到他面前。
“可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谁往组里塞不合格的人,坏的不只是一顶帽子,这一千顶往后的单子都得丢。”
杨队长没再迟疑,将公章稳稳按了下去。
红印落在调拨单上,门口的人先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往草帽组那边跑,生怕样品挂晚了,看不到好位置。
孙玉珍回到家时,早饭还没端上桌。
刘福生正在院里扫雪,扫帚刚推到门边,外头便响起了三下叩门声。
来人敲得客气,没有直接推门。
“福生哥在家不?大年初一,我来给你们拜个年。”
刘福生拉开院门,瞧清门外的人,握着扫帚的手往下落了落。
“周副队长?你咋这么早过来了?”
周副队长穿着一件半新的蓝棉袄,腋下夹着两包红糖,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包点心。
他进门先跺掉鞋底的雪,嘴里笑个不停。
“这不是离得近嘛。咱两村挨着,大过年的,理该走动走动。”
孙玉珍站在堂屋门口,没有拆穿他。
周家洼和刘家湾隔着两道沟,往年从没在正月里互相拜过年。今天太阳才出来一截,人便提着东西登了门,不可能只为说几句吉利话。
“进屋坐吧,外头冷。”
孙玉珍让开门,没有伸手接红糖。
周副队长只好自己把东西放到桌角,坐下以后,眼睛便往墙边的柳条筐里飘。
筐里装着年前退回来返工的三顶草帽,旁边还压着几段合格草辫。东西不算多,却摆得整齐。
刘福生换了件没打补丁的外褂,坐到堂屋正座上。
周副队长从兜里摸出一盒过滤嘴香烟,先抽出一支递过去。
“福生哥,来一根。年前县里验货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们刘家这回可算把路走通了。”
刘福生以前很少接外人的烟,遇到队干部更是先把腰弯下去。
今天他接了,却没忙着点,只把烟横放在桌上。
“路是全队的人干出来的。我家老婆子出了些主意,也不能说全是她一个人的能耐。”
周副队长连声应着,又把烟递给刘建国。
等一圈让完,他才搓了搓膝盖。
“听说县里又加了单子,一开口就是一千顶?”
“消息传得倒快。”
孙玉珍把粗瓷碗放到他手边。
“队部的章才盖下去,你们村就知道了?”
周副队长端碗的手往回缩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公社那边都传开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迟早大家都得知道。”
他喝了口热水,这才把来意说出来。
“我们周家洼也有不少手巧的妇女,冬天闲在家里没工分挣。你看,能不能让她们挂到你们草帽组底下?”
刘福生没有接话,低头摆弄那支烟。
孙玉珍问道:“你想怎么挂?”
周副队长显然早有准备,立刻往前挪了挪凳子。
“你们接单,我们出人。做出来的东西送到刘家湾,工钱按顶算,省得你们再一户一户招人。”
“帽子要是验不过呢?”
“那不能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