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那一句问出口,王桂花先把眼睛往旁边几个婶子脸上扫。
没人替她接话。
她嘴唇抖了抖,索性往地上一坐,双手拍着大腿嚎起来。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啊!”
“我娘家许了送柴火的,我能白把东西搬过去吗?你们一个个就会欺负我,建国,你也跟着你娘踩我!”
刘建国站在门槛里,脸涨得发红“我问你红薯弄哪去了,你少扯别的。”
王桂花一把扯住他的裤腿,哭声拔得更高“你这没良心的,我嫁到你们老刘家,给你生孩子,给你洗衣做饭,娘家那头张一回嘴,我能不管吗?”
“他们答应给柴火,柴火还没送来而已,你急啥急?”
“我急啥?”刘建国把裤腿往回抽,泥点甩到了门槛上。
“家里孩子饿得哭,你让我去跟人借高粱面,结果咱家的红薯让你送回娘家了?”
“你那嘴咋张得开?”
王桂花被他甩开,身子歪到炭灰印子上,又沾了一大片黑。
她顾不上拍,转头冲那几个婶子喊“三婶,五婶,你们说句话啊,哪家媳妇不贴补娘家一点?”
“我娘家也不是外人,往后有事不还得帮衬建国?”
那个年纪最大的婶子把鞋底塞回篮子里,叹了一口气“桂花,贴补也得看自家锅里有没有米。”
另一个瘦婶子拉了拉她的袖口“走吧走吧,这事咱们不好掺和,越听越臊得慌。”
王桂花急了,伸手要拦。
“五婶,你咋也走?你刚才不是说来评理的吗?”
“五婶没那脸评了。”瘦婶子拎起篮子,绕开地上的黑格子。
“你们自家说吧,红薯黄豆都进了谁家肚子,咱外人说多了也讨嫌。”
三个本家婶子一个接一个出了院门,连往日那句和稀泥的话都没留。
院门外还有人探头,见婶子们都走了,也缩着脖子散开了。
王桂花眼瞧着人走光,嗓子像被堵住半截。
刘建国弯腰去拽她胳膊。
“起来,回去。”
“我不回!”王桂花甩开他的手,又要往门槛里爬。
“今儿她不给个说法,我就不走!”
“还嫌不够丢人?”刘建国咬着牙,手又伸过去。
“走,回屋说。”
孙玉珍一直坐在长板凳上,炭灰沾在指腹,她没急着擦。
见刘建国真要把人拖出去,她才开口。
“站住。”
刘建国动作停了。
王桂花也跟着抬起头,眼里先冒出一点亮。
孙玉珍拿炭条点了点地上的格子。
“走啥?”
“半袋黄豆,两筐红薯,还有从我床底摸走的两块肥皂,没说清就想回屋?”
王桂花那点亮色立刻没了。
她撑着地爬起来,衣襟上全是土,嘴却还硬。
“啥黄豆?你别啥都往我头上扣。”
孙玉珍看向刘建国。
“上个月你娘家兄弟来那天,穿的是不是件灰棉袄,袖口破了个三角口?”
刘建国愣了一下。
“是。”
“他走的时候,怀里鼓着一包,你说是桂花给他拿的旧衣裳,对吧?”
刘建国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王桂花立刻抢过去。
“就是旧衣裳,我弟穿不上了,拿回去给孩子改改咋了?”
孙玉珍点点头,炭条又往地上一划。
“成,旧衣裳。”
“那我问你,那天晌午我回来,黄豆袋子少了半截,缸底的豆皮落了一路,从咱家后门一直到你大房院墙根。”
王桂花瞪着她。
“豆皮谁家没有?就你家有豆子?”
“我家那黄豆去年晒得不透,有几颗带黑斑。”孙玉珍把炭条扔回桌边。
“你娘家兄弟前脚走,后脚你家灶间就煮豆子,建军去借火,看见锅里浮着黑斑豆。”
刘建军本来站在墙边,听见这话,立刻往前一步。
“我看见了。”
王桂花扭头骂他。
“你个小叔子盯着嫂子锅干啥?有没有规矩?”
刘建军脸一沉。
“我去借火,你自己掀的锅盖,还说那是你娘家送来的好豆子。”
王桂花嘴动了好几下,没找到话接。
刘建国把她胳膊攥住,手背上青筋鼓出来。
“黄豆也是你拿的?”
“我就拿了一点。”王桂花嗓门低了些,很快又抬起来。
“孩子那会儿咳嗽,我娘家那边说黄豆熬水顶用,我拿点咋了?”
“你拿点?”孙玉珍盯着她手里的破毛巾。
“半袋豆子,够全家熬多少回汤?”
“我家福生咳成这样,你一粒没想着留给他,倒想起你娘家那头咳嗽了?”
刘福生扶着里屋门框,咳声闷在喉咙里。
这回他没说别吵,也没替谁圆场。
王桂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刘建国,索性把脖子一梗。
“行,是我拿的,咋了?”
“要命有一条,要钱没半毛,你们还能逼死亲儿媳妇?”
她说着就往地上一跪,双手拍得黄泥飞起。
“来啊,逼死我算了,我死在你们堂屋里,让全村都看看老刘家咋磋磨媳妇!”
刘小芳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的毛巾攥成一团。
她往孙玉珍这边看,嘴唇抿得发紧。
刘建军握着柴刀柄,气得要往前冲。
“你还要不要脸?”
孙玉珍抬手拦住他。
“死啥死,晦气。”
她拿起桌上的木筷,敲了敲桌面。
“你舍得死?你娘家还等着你往回搬东西呢。”
王桂花哭声卡了一下。
孙玉珍把木筷搁回碗边,慢慢站起来“没钱就拿工分抵。”
“往后一个月,家里的猪草你割,水你挑,灶房的柴你劈一半。”
王桂花抬头,眼珠子都瞪圆了。
“凭啥?”
“凭你拿了我家的粮。”孙玉珍指向院角那只空水缸。
“红薯和黄豆进了你娘家锅,我现在让你拿力气补回来。”
“你要是不干,也成。”
她转头看刘建国。
“建国,明儿你就别上东坡了,留家里替你媳妇割猪草挑水。”
刘建国脸色一沉。
“娘,我还得挣工分。”
“那就管好你屋里的人。”孙玉珍没让他避。
“她偷拿,你赔。你们是两口子,别光会关门过日子,出了事就往我这儿推。”
王桂花跳起来“我不干!”
“我嫁进来不是给你当长工的,凭啥小芳不干,建军不干,就我干?”
刘小芳肩膀抖了一下,还是往前站了半步“我天天打猪草。”
刘建军接上“水也是我跟娘挑,柴也是我劈,大嫂你家灶里烧的柴,有几根不是我劈的?”
王桂花转头瞪他们“你们一个没成家,一个丫头片子,干点活咋了?”
孙玉珍的脸沉下来“丫头片子吃你家米了?”
王桂花闭了嘴。
孙玉珍走到堂屋门口,面朝院里。
“都听好了。”
“从今天起,家里立公账。”
“谁挣的工分谁吃,谁该尽的活谁干,谁偷拿家里东西去贴别人,谁就拿力气补。”
“再有下一回,别说大房小房,谁偷拿谁滚蛋。”
刘建军眼睛亮了一下,手里的柴刀也放低了。
“娘,这话当真?”
“当真。”孙玉珍转头看他。
“你也一样,别以为你是儿子就能躲懒。”
刘建军立刻挺了挺背。
“我不躲。”
刘小芳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干净的手,又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
“娘,那我以后打的猪草,算我的吗?”
孙玉珍瞧着她那双裂口未消的手,喉咙堵了一下。
“算。”
“你打的猪草,家里的猪吃了,年底卖肉分钱,就有你一份。”
刘小芳眼眶一下红了,赶紧低下头。
“我能打,我以后多打。”
王桂花一听,气得跺脚。
“孙玉珍,你这是要分家啊?”
“分家?”孙玉珍把她的话接住。
“你想分也行,先把拿走的红薯黄豆还了,再把这几年从我屋里抠走的东西理清。”
王桂花立刻噤声。
刘建国把她往旁边一推“娘说了算。”
王桂花不可置信地看他“刘建国,你说啥?”
刘建国胸口起伏了几下,眼睛红得厉害。
“我说娘说了算。”
“你再闹,明天就滚回你娘家去。”
王桂花嘴巴一张,哭声还没出来,刘建国又补了一句。
“你回去也正好,问问你娘家啥时候送柴火,啥时候还红薯。”
这句话比孙玉珍骂她还管用。
王桂花脸上的横劲泄了,破毛巾在手里揉成一团。
“我,我下午就去问。”
“现在先挑水。”孙玉珍指了指院角。
“缸空了,别等晌午做饭又说没水。”
王桂花站着没动。
刘建国弯腰捡起扁担,塞到她手里。
“去。”
“你还真让我去?”王桂花攥着扁担,眼泪挂在脸上没擦。
“你刚才说要命一条。”刘建国嗓子发哑。
“挑两担水要不了你的命。”
院子里没人笑。
王桂花咬着牙,扁担往肩上一搭,水桶碰到她腿上,发出空响。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孙玉珍。
“娘,你记着今天。”
孙玉珍正在把地上的炭条捡起来。
“我记着。”
“你要是少挑一桶,我也记着。”
王桂花的肩膀塌下去,拎着空桶出了院门。
没一会儿,井台那边传来水桶落进井里的声音,咣当一下,听着就知道人还带着气。
刘建国站在院里,半天没动。
孙玉珍扫了他一眼。
“还杵着干啥?”
刘建国低着头。
“娘,我不知道她拿了这么多。”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刘建国抬头,又把头低下去“我以后管。”
“别跟我说以后。”孙玉珍把炭条放到窗台上“今天开始,你们大房吃多少,干多少,拿多少,都摆在明处。”
“你媳妇要是不服,你带她去大队说。”
刘建国嗓子发堵“我听娘的。”
刘福生扶着门框站了半晌,这时才慢慢挪出来。
“建国。”
刘建国忙过去扶他。
“爹,你咋出来了?”
刘福生摆摆手,没让他扶“你娘说得对。”
刘建国愣住了。
刘福生咳了两声,咳完才接着说“你成家了,护媳妇不丢人。”
“可护媳妇不能拿你娘和弟妹的口粮填。”
“你娘这些年省下来的东西,不是给谁偷着搬的。”
刘建国眼圈发红,点了点头。
“爹,我知道了。”
孙玉珍没想到刘福生会说这话,手上还沾着炭灰,一时没动。
院外传来王桂花挑水回来的脚步声。
水桶晃得厉害,洒了一路。
她进门时肩膀歪着,嘴上还要嘟囔“这桶太沉了。”
孙玉珍看她一眼“洒了半桶,回去再挑。”
王桂花气得眼泪又要掉。
刘建国先开口“听娘的,再去。”
王桂花咬住嘴唇,站了片刻,还是转身出了门。
刘小芳在灶间门口小声说。
“娘,我去把地擦了。”
“擦啥?”孙玉珍拦住她。
“她洒的水,她回来擦。”
刘小芳愣了愣,随即轻轻嗯了一声。
刘建军把柴刀收回后院,脚步都比早上轻快。
他经过孙玉珍身边时,忍不住问。
“娘,真立公账啊?”
“立。”
“那以后大嫂还能来抢饭不?”
“她敢伸手,你就把碗端走。”
刘建军咧了咧嘴,又怕笑得太明显,赶紧抱起柴捆往灶间走。
堂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刘福生扶着桌沿,慢慢走到灶边,拿起暖水瓶晃了晃。
瓶底还有水。
他找出孙玉珍那个缺口茶缸,用温水涮了涮,又倒了大半缸,递到她手边。
孙玉珍看着那只茶缸,没立刻接。
刘福生把茶缸往前送了送。
“喝口水吧。”
“刚才说半天,嗓子该干了。”
孙玉珍接过来,指腹贴上搪瓷边,热意从掌心往里钻。
刘福生坐到长板凳另一头,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
“以前是我眼瞎。”
“让你受委屈了。”
孙玉珍端着茶缸,半天没说话。
门外王桂花第二趟水挑回来,桶底磕上门槛,水又晃出去一片。
孙玉珍偏过头,眨了眨眼,才把那点酸意压回去“眼瞎就少说话,多活几年,别让我白伺候。”
刘福生低低应了一声。
“嗯。”
太阳升到院墙上头,墙根那片湿泥被晒出浅浅的白边。
王桂花蹲在地上擦自己洒的水,嘴里没敢再骂出声。
孙玉珍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温水顺着喉咙落下去,胸口那团堵了多年的闷气,总算散开了些。
到了夜里,刘福生喝过那碗冲好的黄豆面,没再追着问来路。
屋里呼噜声渐稳,灶间的火也早就灭了。
孙玉珍躺在炕上,她等外间刘建军翻身的动静彻底停下,才闭上眼,把心神沉进那间亮堂堂的超市。
货架还在原处,那匹的确良布料边上,小黑匣子也还摆着,只是匣子上那排发亮的数字,不知啥时候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