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给季佩秋打了一针,到晚上的时候季佩秋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肯吃药,不肯开口说话。
艾茉莉实在不敢离开半步,一直守在病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晚上是徐佳做了便当,又熬了点季佩秋能喝的汤送过来。
徐佳很小声地问艾茉莉:“茉莉,阿姨今天怎么样了?”
艾茉莉:“还是这样,一点好转都没有,不吃药也不说话,老是突然哭。”
徐佳看了一眼季佩秋,她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满是不想活的样子。
徐佳心里咯噔了一下,轻轻拉了拉艾茉莉的袖子:“茉莉,你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是有什么事你可别瞒着我。”
艾茉莉擦了一下眼尾,回想了一下:“没有出什么事啊。”
徐佳又看了一眼季佩秋:“那阿姨这……到底是怎么弄的?”
艾茉莉也看着妈妈:“我也不知道,过年那几天都好好的,就是突然变成这样了。”
徐佳这些年学医小有成就,毕业以后就留在了上海,虽然主攻的不是内科,但中医底子还在。
她拉过季佩秋的手,轻轻搭上脉搏,细细诊了一会儿,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艾茉莉看徐佳这表情也着急了:“我妈怎么了?”
徐佳收回手说:“脉象上没什么大问题,烧退了就该缓过来。但她现在这样,不吃不喝不睡,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这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有事,堵住了。”
艾茉莉看着她妈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心里又急又疼:“可她什么都不肯说,我一问她,她就哭。”
徐佳想了想,轻声说:“阿姨这些年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她心里藏的事,可能比你想的多得多。她不说,你也别逼她。”
艾茉莉点了点头,轻轻握住季佩秋的手:“妈,我什么都不问了。你想哭就哭,想说什么的时候再说。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徐佳又坐了一会儿,看艾茉莉眼睛熬得通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茉莉,你去睡会儿吧,我来守着。”
艾茉莉红着眼睛摇头:“不用了,我自己守着吧。”
徐佳继续劝:“你放心吧,阿姨真没什么大碍的。烧已经退了大半,现在主要是心结。你在这儿熬着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把自己累垮了。”
艾茉莉低头,声音有些发颤:“我就我妈这一个亲人了。要是她有什么事,我……我……”
她话没说完,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徐佳轻轻抱了抱她:“别怕,你还有我和嘉一呢。而且我可是医生啊,你要相信我。阿姨真的没事,她就是心里有事,不是身体垮了。你在这儿守着,她看着你难过,心里更不好受。”
艾茉莉吸了吸鼻子,徐佳又说:“等阿姨好了,你还要回北京。你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不能让自己累垮了。听话,去旁边沙发上休息一会儿,我替你守着。”
艾茉莉红着眼睛:“可是这太辛苦你了。”
徐佳立马说:“我守,我只是辛苦。看着你守,我是辛苦加心疼。听话,别把自己身体熬坏了。”
艾茉莉被她这句话说得鼻子一酸,起身走到旁边的小沙发上,蜷着身子靠下来。
她本来以为自己睡不着,可这些天她实在太累了,头一沾靠枕,意识就渐渐模糊了。
徐佳看着她睡着,轻轻叹了口气,又走回病床边坐下。
季佩秋还是闭着眼睛,但呼吸平稳了一些。
徐佳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说了一句:“阿姨,茉莉她很担心您。您心里有什么苦,等您愿意说了,慢慢说。别一个人扛着。”
季佩秋没有回应,但眼角有一滴泪,悄悄滑落下来。
徐佳陪着艾茉莉在医院一守又是一周。
一周后,徐佳必须回上海了,临走前她拉着艾茉莉的手叮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你记住了,你还有我,无论我多忙,我都会赶回来的。”
艾茉莉红着眼睛点了点头,送她进了电梯,又转身回了病房。
住院这些日子,季佩秋虽然退了烧,整个人还是一言不发。
艾茉莉给她喂饭她就吃两口,不喂她就不吃,整天躺在床上,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
艾茉莉急坏了,她也害怕了,怕妈妈真的会出事。
她坐在病床边,握着季佩秋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妈,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和我说好不好?女儿现在有能力了,我可以帮你解决的。”
季佩秋还是不说话,艾茉莉趴在病床边哭了起来。
季佩秋听着女儿的哭声,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慢慢握住了她的手。
太久没说话,她声音哑得不像样:“茉莉啊。”
艾茉莉立马抬起头,凑过去:“妈妈,我在,我在这里。”
季佩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茉莉啊,妈妈没事,我们出院吧。回家吧。”
艾茉莉担心她的身体,赶紧劝说:“妈,你还没好……”
季佩秋:“茉莉,妈妈想回家了。”
艾茉莉看着她妈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去办出院手续。”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去办出院手续。
回家后,季佩秋整个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
艾茉莉实在是放心不下,回北京的行程一推再推,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妈做吃的,可季佩秋总是吃两口就放下了。
一天半夜,艾茉莉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这些天守着她妈,夜里总不敢睡得太沉,迷迷糊糊中,忽然听到母亲房间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一下子惊醒了,鞋都没穿就跑过去。因为没开灯,膝盖不小心撞在了茶几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疼,一瘸一拐地推开母亲的房门。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季佩秋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很老的芭比娃娃。
那娃娃的头发已经有些散了,裙子也旧了,像是被保存了很多很多年。
季佩秋抱着它,哭得那么绝望,“老天爷啊,我女儿是无辜的啊……”
她嘴里不停念着:“沫沫啊,是妈妈对不起你。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我的沫沫……”
她哭得肝肠寸断,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我的沫沫啊……你让妈妈怎么活啊,我苦命的女儿啊……”
艾茉莉只以为妈妈在叫她。
从小到大,很多次在睡梦中,她都会听到妈妈叫她茉茉。
她赶紧跑过去,紧紧抱住季佩秋:“妈妈,我在这呢,我在这呢。”
季佩秋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只是重复地说:“是妈妈对不起你啊,都是我的错。”
艾茉莉赶紧给妈妈擦眼泪:“妈妈,你没有对不起我,我没怪过你什么。”
季佩秋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目光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艾茉莉的脸,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茉茉……我的茉茉……”
艾茉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妈妈,我在呢。我一直在呢。”
季佩秋终于慢慢安静下来,靠在艾茉莉怀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艾茉莉抱着她,自己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