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收拾到第十三天的时候,卢星野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了。
那天下午,老杜带着两个徒弟在东院铺最后一截甬道,卢星野蹲在西院的井台边上,正往新砌的井沿上抹最后一道水泥。水泥是上午和的,放在阴凉处已经半干,但抹到砖缝里还有些黏手,他用刮刀沿着砖缝压进去,把多余的部分刮平了,再用手掌边缘蹭了一下表面,让它跟旁边的砖面平齐。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靴底踩在青砖上比普通走路重得多,像是故意要把每一步都踩出声响来。卢星野手上的活没停,把最后一道水泥抹完了,用刮刀在砖沿上磕了磕,才直起腰来,侧过身朝巷子口看了一眼。
巷子口那边走过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黑色皮夹克,裤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走路的时候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倾着,像是在走路的时候也在找什么东西。他身后跟着一个比他年轻些的,个子不高但壮实,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军大衣,领子竖着,脖子几乎看不见了,像一只缩在壳里的乌龟。
打头那人在院门口停下来,没进来,先站在门槛外面抬头看了看门框上的漆,又往里面扫了一眼,目光扫过院里的老杜和两个徒弟,落在卢星野身上。
“你就是这院子的新东家?”
卢星野把刮刀放在井台边上,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水泥灰:“我是。你找我有事?”
“我叫王老五。”那人说着,迈过门槛走进来,在院子里站定,目光不紧不慢地又环顾了一圈,“这院子是你买的?”
“是我买的。”
“东关街这一片的院子,以前是我五哥罩着的。”王老五说着朝身后的军大衣偏了一下头,那年轻人赶紧从大衣兜里掏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来。王老五接过烟叼在嘴里,军大衣又摸出打火机“啪”地一下替他点着了,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王老五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雾在阳光下悠悠地散开,然后又缓慢地、带着点故意放慢的语速说:“你在我的地盘上动工,是不是该先跟我打个招呼?”
卢星野看着那团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他没有立刻接话,先看了一眼老杜那边。老杜背对着他们蹲在东院甬道上,手里的活儿没停,但耳朵的方向明显偏过来了。
“怎么打招呼?”卢星野问。他站在井台边上,手边放着一把铁锹和一袋水泥,旁边码着半摞还没铺完的青砖,脚下是新抹平的井沿,水泥表面还泛着湿气,像是刚脱胎的坯子。
“不多,两千。”王老五伸出两根手指,夹着烟的那只手在空中比了一下,“两千块钱,五哥保你在这条街上安安稳稳地把活干完。不然的话……”
他话没说完,但后半句的意思明明白白的。
卢星野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句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翻开来,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块钱。钱是新的,边角利落,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油墨的亮光,上面的工农兵头像像是刚从印刷机里出来的,棱角分明得带着一种未流通的锋利感。他弯下腰,把那五十块钱放在王老五脚边的青砖地上,用脚尖轻轻踩了一下,钱的一角压在砖缝上,边角微微翘起一点。
“钱放在这儿,你拿回去买包烟抽。”他直起腰来,“至于你刚才说的打招呼的事,我明天去跟你的五哥当面聊。”
王老五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张钞票,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卢星野。他的表情变了一瞬间,像是没料到这个穿红色毛衣的年轻人会是这种反应,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风吹散了。他弯腰把那张五十块钱捡起来,在手指间翻了一下,钞票正面朝上,工农兵的图案在阳光下清晰得像是刚从收银台上取下来的。他哼了一声,把钱揣进皮夹克内兜里,语气里的那层试探已经变成了硬邦邦的冷:“行,你有种。明天上午,东街口老张家棋牌室,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靴子踩着青砖路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那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跟在他后面,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大衣下摆在他腿边一甩一甩的,两人拐过巷口,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像是一块石头投进水面荡了几圈波纹又恢复了原样。老杜从东院那边站起来,把泥瓦刀放在砖堆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卢星野旁边:“刚才那人是王老五,专门在县城这一片收保护费的。他手下带了十几号人,得罪了他,你这活儿可不好干。”
卢星野弯腰把那半袋水泥拎起来,搁在井台的另一边:“没事,我认识人,能处理。”
老杜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里的工具往工具箱里一放,拍了拍身上的灰,对两个徒弟说:“今天先到这儿,明早再来。”
他走了以后,院子里只剩下卢星野一个人。他站在井台边上,往水泥表面又浇了一小瓢水,用手掌抹平了最后那一道刮痕。新抹的水泥在阳光下泛着细润的光,还没干透,手指压上去会留下浅浅的指纹印。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看井台的整体效果——青石镶边,水泥抹面,平整结实。
卢星野想了想,先回了一趟屯子,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又跟李焕英说了一声“今晚不一定回来”,然后坐晚班车返回了县城。他在县城西街找到马正龙那间棋牌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马正龙正在棋牌室里面跟人下象棋,杀到残局了,对面的老头正捏着一枚炮琢磨往哪儿搁,马正龙抬起头看到卢星野站在门口,立刻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一拍,站起来迎了出去。
“大哥?你咋来了?”
“有点事找你。”卢星野看了一眼棋牌室里面,烟雾缭绕,人影晃动,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忙完了出来一下,我在外面等你。”
他走到街对面那棵老槐树底下,点了一根烟,看着西街上零星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马正龙没多大一会儿就从棋牌室里出来了,把外套扣子扣好了,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没有催他说话。
卢星野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树根上碾灭了,才开口:“王老五,你熟不熟?”
马正龙一听这个名字,眉毛先动了一下:“王老五?熟,县城南边那一片的混混头子,手下十几号人,靠收保护费过日子。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不算多难缠,就是认死理。”
“他今天找到我头上了。”
马正龙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但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压得住场子的沉稳:“他要多少?”
“两千。”
马正龙沉默了一会儿,脚下的靴底碾了一下地上的枯叶,把叶梗碾断的声音在安静的街上格外清晰:“大哥,这事你打算怎么办?你要是想硬来,我连夜叫齐兄弟,明天就去东街口堵他。”
“不用。”卢星野说,“我明天去会会他,你陪我走一趟就行。”
马正龙看着他,像是在掂量这个安排的分量,片刻后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上午,卢星野和马正龙准时出现在东街口老张家棋牌室门口。棋牌室的门脸不大,两间门面打通了,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帘子,撩开帘子进去,里面烟雾缭绕,七八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打牌的、看牌的、嗑瓜子的、喝茶的,乱哄哄的,麻将牌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跟外头巷子里那一点安静的晨光完全是两个世界。
王老五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手边码着几沓零钱,面前摆着一副牌。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头发像是刚洗过,但额角还是有一点翘起来的发丝没压平整。他看到卢星野和马正龙出现在门口,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牌,往椅背上一靠,嘴角那根没点着的烟在唇间滚动了一下,换了个角度叼着,抬起下巴朝他们对面的空椅子偏了偏。
“来了?坐。”
卢星野走过去在对面坐下,马正龙在他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在桌子上磕了磕,没急着点。
王老五看着马正龙,眼睛眯了一下,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马正龙,你怎么跟他一起过来了?”
“他是我大哥。”马正龙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你收保护费收到我大哥头上了,你说这事儿我怎么管。”
屋里安静了一瞬。旁边那几桌打牌的人都停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响起了麻将牌磕桌面的声音,只是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绷紧了又被人悄悄松开了,谁也没把目光往这边抬,但那些耳朵都是一根根竖直的。
王老五脸上的笑慢慢收掉了。他把嘴角那根烟取下来,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看着卢星野。卢星野坐在他对面,背脊笔直,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茶,茶汤的颜色淡黄,水面浮着几片粗老的茶叶梗子。
“马正龙,你这大哥是什么来路?”王老五的目光又转回马正龙身上,“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什么来路你不用管。”马正龙说,“你只要记住,以后别打我大哥的主意。他在东关街买了三套院子,以后要在那里长住,这条街上的人你管好,别来惹事。”
王老五看着马正龙,又看了看卢星野,手指在桌面上又叩了两下,然后慢慢地把桌面上那几沓零钱拢了拢,塞进夹克衫的侧兜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行,你马正龙的面子我给。”王老五的声音平淡,既没有撂狠话也没有放软,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下来的事,“你大哥那三套院子,我的人以后绕着走。”
马正龙也站起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了,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那就多谢五哥了。”
卢星野也站起来,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放在桌面上。转身的时候,他感觉到背后王老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琢磨着什么还没完全想通的事,但那个目光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就收了回去,和屋檐下那一角被风掀起的旧春联的毛边一起松开了。
出了棋牌室,卢星野站在街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把肺里那口烟味吐了出去。马正龙走到他身边站住,从兜里掏出烟盒来递给他:“大哥,以后王老五应该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行。”卢星野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今天辛苦你了,中午请你吃饭。”
“不用,我棋牌室还有事。”马正龙摆了摆手,“不过大哥,你要是以后还打算在县城长住,像王老五这样的人还会碰到,你得有准备。”
卢星野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棋牌室那扇半掩着的门:“我心里有数。”
回到东关街尽头那扇黑漆木门前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卢星野推开院门,看见老杜正蹲在东院那条新铺的甬道尽头,手里捏着一块旧砂纸,在打磨青砖边缘一个毛刺。看到他回来,老杜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卢星野跟他说:“没事了,明天接着干。”老杜没追问,只应了一个字:“行。”
卢星野在正院的老榆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干。树皮粗糙,皴裂的纹路像旧地图上的等高线,从树根一直蜿蜒到分杈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抹水泥时没洗干净的灰白痕迹,指甲边缘有一小片已经干透的水泥皮。他用大拇指把它刮掉了,拍了拍手心,风从西院的井台那边吹过来,带着新砌水泥还没干透的潮湿味,从他面前飘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