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契揣进怀里的当天下午,卢星野没回屯子,先在县城转了一圈。
他先是去了一趟东关街那家国营杂货店,买了一捆麻绳、两把铁锹、一把羊角锤、一盒钉子,又到隔壁的油盐铺子打了一壶煤油。东西不多,但提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这些零碎物件拎回院子,搁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然后蹲在屋檐底下,把铁锹的木柄握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拇指刮了一下铁锹的刃口,检查有没有卷刃的痕迹。那把羊角锤是新的,锤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防锈油,摸上去滑溜溜的,木头锤柄的纹理粗糙,握着很合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灰,绕着三套院子又走了一遍。这一回他看得比前几次都仔细——从东院到西院,从正房到厢房,从屋顶的瓦片到墙根底下的砖缝,每一处都看了个遍。东院正房的西墙根底下有一小片潮印,大概是去年秋天雨水大时顺着墙缝渗进来的,印子已经干了,留下一圈发黄的水渍。西院靠南那间厢房的窗户框有点歪,关上以后左上角漏了一道细缝,用手指探过去能感觉到风从缝里挤进来。中间院子的灶台是旧式的,砖面开裂,灶膛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烬,得重新砌一个。西边那口井的井台也得修,井沿的石头松了,踩上去会晃动,得重新铺一圈水泥加固。
他看完一遍之后,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用指甲在正房的白墙上记下了几个要收拾的地方,然后用手里那把羊角锤的锤头轻轻在砖地上磕了三下,像是给自己的盘算落了印。他转身出了院子,锁好门,往东关街更深处走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东关街的尽头再拐一个弯,一条叫柳树巷的窄巷子里,老杜的家。
老杜的大名没人提,整条东关街的人都喊他“杜师傅”或者“老杜”。他在县城干了三十多年瓦匠活儿,手底下带着七八个徒弟,谁家修房子、盘炕、砌灶、铺地砖,都找他。卢星野之前跟马正龙打听过一次,马正龙说的是“老杜的手艺在县城排得上号,你找他没错”,还补了一句“就是老头脾气有点倔,认活不认人,价钱一分不让,但活儿给你干得利利索索的”。
卢星野敲开柳树巷那扇半掩着的木门时,老杜正在院子里刨一根木料。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刃底下翻出来,雪白的,卷着边,堆了一地,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老杜穿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木屑和泥灰点子,头发花白但修剪得短,露出的额头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在阳光底下眯成两条缝。
“找谁?”老杜停下手里的活儿,把刨子搁在木料上,直起腰来。
“杜师傅,我是卢星野,东关街尽头那三套连院的买主。想把院子收拾一下,听说您手艺好,想请您给看看。”
老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急着接话,把手里的刨子在围裙上蹭了蹭:“哪三套?姓林的那个木材商留下的那几套?”
“对,就是那三套。青砖的,带月洞门的。”
“那房子底子不错,就是空了好几年没住人,得好好拾掇。”老杜拍了拍围裙上的木屑,从工具箱旁边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手,“走,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柳树巷,穿过两条窄巷子,回到东关街尽头那扇黑漆木门前。卢星野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侧身让老杜先进去。老杜进门以后没有急着说话,先站在院子当中转了一圈,目光从正房的屋顶看到厢房的瓦檐,从月洞门的拱顶看到墙根底下那几块松动的青砖,然后又走到正房门口探头看了看里面,又蹲下来用手指按了按墙角那块潮印周边的墙面。
“房子没毛病,就是年头久了该拾掇。”老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上的灰,“你想怎么弄?”
卢星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三套院子的墙要打通,月洞门不变,但正房和厢房之间要修两扇通门;三套院子都要盘新炕,厢房的旧灶台拆了重砌;西院那口井的井台要加固,井沿重新砌一圈青石;墙面重新粉刷一遍,屋顶的瓦要检一遍,有破的换新的。
老杜一边听一边用手比划着各个位置,偶尔点点头,偶尔皱一下眉,偶尔蹲下来用手指叩一下墙根底下的青砖听听声音。“墙打通不难,我让徒弟们一两天就弄好。盘炕我最拿手,保证烧一回热三天。井台加固的事儿也简单,就是屋顶的瓦片得好几处得换。”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是不着急住,给我半个月,保证给你拾掇得亮亮堂堂的。”
卢星野点了点头:“不急住,您慢慢干,工钱您说了算。”
老杜摆了摆手:“工钱我不乱开,到时候料钱工钱分开算,你买料我干活,明明白白的。”
当天下午老杜就把他手底下的人拉来了。三个徒弟,两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的样子,话不多,但手底下的活利索。他们先把三套院子里能搬动的杂物归拢到一处——几件破家具、几个空油漆桶、一堆碎砖烂瓦,能用的留着,不能用的装上一辆手推车推出巷子倒掉。西院那口井被盖着的石板掀开以后,老杜亲自趴下看了看井壁的砖石,说井壁完好,就是井台松了,重新砌一圈就好。
傍晚收工的时候,院子里的样子已经跟上午不一样了。东院和中间院子之间的那堵薄墙被开了半米见方的口子,虽然还没完全打通,但从洞口望过去已经能看见对面院子里的动静了。中间院子正房的旧灶台被拆了,砖头码在墙根底下,红砖的颜色还没有被烟熏透,还看得出砖坯本身的橙红。地上洒了一层水压灰,空气中飘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跟初春傍晚的凉风混在一起,有一种正在生长的、不安分的意味。
收工以后,卢星野请老杜和三个徒弟去巷口那家国营面馆吃了碗热汤面。老杜夹了一大筷子面条,吸溜一口咽下去,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小卢,你这人实在,不抠搜。以后有啥活还用我,我给你算便宜点。”卢星野说行,伸手把桌面上一碟被汤碗底烫得变形的醋瓶给正了正位置。
接下来的半个月,卢星野几乎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傍晚才回来。他把班车的时间表摸清楚了,早上那趟六点五十从公社发车,八点不到就能到县城;下午最后一趟五点半从县城发车,七点前能到家。
每天到了工地他先把迷彩服外套脱了挂在一根钉入墙缝的粗铁丝上,穿着那件大红色毛衣干活。老杜头一天看到他那身装扮时还愣了一下——一个穿红毛衣的年轻人在工地里搬砖和泥,那情景说不上哪里不对,又好像哪里都对了。后来老杜就不看他了,专心干自己的活。有一次墙根底下那块青砖要换,卢星野弯腰把砖撬起来的时候,老杜在旁边说了一句:“小卢,你干活不像城里人。”卢星野笑了一下,没接话。
三套院子一天一个样。
第一周,东院和中间院之间的墙打通了,中间院和西院之间的墙也打通了,三套院子连成一片。老杜在月洞门两侧各砌了一截砖台,说以后可以摆花盆,月季或者茉莉都行。第二周,三套院子的炕都盘好了,老杜亲自试烧了一回,炕面温热均匀,从炕头到炕尾温差不到一巴掌。西院那口井的井台也重新砌了,井沿用新青石镶了一圈,踩上去稳稳当当的。第三周,墙刷白了,屋顶的瓦检了一遍,有几块缺角开裂的被换成了新瓦,颜色还浅,跟周围的旧瓦放在一起能看出来,但等日头晒过几个夏天,就融成一样的灰了。窗框修好以后又刷了一遍桐油,新安了整块的玻璃,阳光照在玻璃上亮晃晃的,屋里到处都亮堂了。院子的青砖路重新铺了一遍,老杜从别处拉来了一批旧青砖铺在甬道中间,说是走的人多了表面磨得光,不滑脚。
干活的间隙,巷子里的邻居偶尔会在门口探头看一看。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搭两句腔,问是谁家的房子在拾掇,是不是换了东家。后来看卢星野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有人就隔着墙头多问两句。一个住在隔壁的老太太给他递过一碟子腌萝卜,说“小伙子干活辛苦了,吃点咸的补补力气”。巷口那家开杂货铺的大叔路过时停下来看了看新盘的炕,说“这炕盘得讲究,比我家那个强多了”。
卢星野把那碟腌萝卜接过来的时候,碟子边沿还带着温温的热度,大概是一直放在灶台边上焐着的。他用筷子夹了一根咬了一口,咸淡刚好,萝卜腌透了,脆生生的,配着中午吃的二合面馒头正好。他把空碟子洗干净了送回去,顺带提了半袋子从屯子里带来的干蘑菇给老太太,说“家里自己晒的,给您尝尝”。
工程进行到第三周末尾,老杜带着徒弟们在西院铺最后一段青砖路。卢星野蹲在旁边帮忙递砖,砖一块一块地传过去,徒弟手一接,往地上一放,再用木槌轻轻敲实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新铺的砖面照得温润发亮,砖缝里勾的白灰还湿着,泛着细小的水光,像是整条甬道刚从水里捞出来,还在一点点往下滴水。
他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往后退了几步,看了看整条甬道的走向——从东院门口开始,穿过月洞门,经过中间院的正房门口,再穿过西院的月洞门,一直通到西院的后门。整条路铺下来,三套院子就真的连成了一条线,从东走到西,脚步不停的话,能一路走通。
他在正院中间那棵老榆树旁边站住,弯腰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那块土被他松过,翻过,压实过,树根周围修了一圈浅浅的围堰,等开春了浇水的时候水就不会往外淌。他直起身来的时候,指尖沾了一小片湿润的黑土。他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回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