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周凡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陈猛和李慕白的心头。
主薄。
这两个字,对陈猛来说是荒唐,对李慕白来说,却是千钧之重。
陈猛第一个炸了毛,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凡面前,指着依旧躬着身子,身体僵硬的李慕白,压着嗓子低吼:“你疯了?主薄?就凭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让他当主薄?你知道主薄是干什么的吗?管着全城的户籍、钱粮、赋税!庞敬升那老狐狸干了几十年才坐稳这个位置,你让这小子去,不出三天,他连人带骨头都得被那帮文官吃的渣都不剩!”
李慕白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曾是站在更高处,俯瞰过整个大虞官场运作的人。他比陈猛更清楚,一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寒门士子,坐上这个位置,等于将自己放在了烤架上,下面是无数双贪婪的手,正举着烧红的炭火。
周凡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陈猛,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李慕白身上。
“抬起头来。”
李慕白缓缓直起身,那张清秀而苍白的脸上,交织着激动、惶恐与不安,唯独没有退缩。
陈猛见周凡不搭理自己,又把矛头转向李慕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小子,我问你,你知道为什么今天这偌大的府衙,只有你一个人敢来吗?”
“学生……知道。”李慕白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怎么会不知道。从昨天告示贴出来,到今天他踏进府衙大门,这一路上,他经历了多少次或明或暗的警告,多少“好心人”的劝退,甚至他那间破屋的门板,今天早上还被人泼了狗血。
“既然知道,你就不怕?”陈猛瞪着他,像一头着急的蛮牛,“庞敬升和王泰那些人,现在就等着看我们笑话,等着把你这种出头鸟的脖子拧断,杀鸡儆猴!你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怕。”
李慕白坦然承认,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但学生更怕,这一辈子,都只能在茶楼里,听着窗外的哭声,骂几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然后继续当一个连自己都喂不饱的废物。”他抬起头,迎上了陈猛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燃起了一团火,“学生曾以为,这世道的病,已入膏肓,无药可医。直到昨天,学生看到了周大人的告示,看到了大人您在府衙前,一言喝退满堂官吏。”
他顿了顿,转向周凡,深深一揖。
“学生想赌一次。赌周大人您的刀,比他们的笔,更快。”
陈猛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他娘的,读书人就是麻烦,说个话都绕来绕去。”
周凡看着李慕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旁边一张积满了灰尘的桌案前,用手抹去灰尘,露出了下面名贵的紫檀木纹理。
“你的差事,就是让这张桌子,以及这里所有的桌子,都重新忙起来。”周凡的声音很平静,“让这座城的户籍有人管,税银有人收,街道有人扫,公文有人写。让澜月城,重新活过来。”
李慕白心头一震,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学生……遵命!只是……”
他面露难色:“府衙的官印,各曹司的卷宗档案,都锁在库房里,由庞敬升和各主官掌管,没有他们的印信,学生……”
“库房在哪?”周凡打断了他。
李慕白下意识地指向议事厅后方的一座独立小楼。
周凡扛起靠在手边的“阎罗”,迈步就朝那边走去。陈猛和李慕白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库房门前,两把厚重的铜锁,在阳光下泛着暗黄的光。
陈猛走上前,研究了一下锁芯,摇了摇头:“不行,这是特制的子母连心锁,没有钥匙,除非是宗师出手,用内力震碎锁芯,否则强行破坏,只会让里面的机关彻底锁死。”
周凡走到门前,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将那根缠满布条的“阎罗”,像一根攻城锤般,对着门锁,轻轻一送。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一块豆腐。
陈猛瞪大了眼睛。
那两把坚固的铜锁,连带着门上包裹的铁皮,无声无息地,被捅出了一个光滑的窟窿。整个过程,没有一丝金铁交鸣的声响。
周凡收回“阎罗”,用脚尖轻轻一勾,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
一股陈腐的,混杂着书卷霉变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陈猛凑上前,看着那两把锁上光滑如镜的切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他吞了口唾沫,扭头看向周凡肩上那根“烧火棍”,眼神里全是忌惮。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怪物刀?
周凡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率先走了进去。
库房内,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从澜月城建城以来的每一份户籍,每一笔税收,每一桩案件,都静静地躺在这里,被灰尘覆盖。
这里,就是一座城市的记忆。
周凡走到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猛虎下山图。他伸出手,在画框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咔哒。”
墙壁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暗格,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十几枚大小不一的官印。最上方那枚,正是属于澜月城主薄的青铜印。
李慕白呼吸一滞。
周凡拿起那枚主薄官印,扔给了他。
李慕白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冰凉沉重的触感,让他感觉像是在做梦。
“庞敬升知道的,你最好也知道。”周凡淡淡说了一句,算是解释。
《破妄金瞳》,不仅能看业力,更能洞察人心最深的秘密。庞敬升站在他面前时,脑子里想的什么,藏了什么,都像一本摊开的书。
“现在,人手,印信,卷宗,都有了。”周凡转过身,看着这个被他亲手推上牌桌的年轻书生,“剩下的,交给你。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再来告诉我。”
李慕白握紧了手中的官印,郑重地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所谓的“解决不了的麻烦”,他懂。
笔解决不了的,就用刀来解决。
“走吧,别在这碍手碍脚了。”陈猛一把揽住周凡的肩膀,强行把他往外拖,嘴里还不停地抱怨,“你个甩手掌柜当得倒是轻松,烂摊子全丢给这小子,咱们俩干嘛去?总不能真回镇魔司喝茶吧?”
“去城卫军大营。”周凡吐出六个字。
陈猛的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