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死寂得能听见冷汗滴落的声音。
庞敬升瘫坐在太师椅上,那张往日里仙风道骨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浸了水的宣纸。他感觉周凡离去的背影,像是一座正在缓缓合拢的巨大闸门,要将他们这满堂的衣冠禽兽,永世囚禁在这座名为澜月城的牢笼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负责城建的官员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看向主位的庞敬升。“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他……他怎么会知道河堤的事……”
这一问,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是啊!他到底是什么怪物?难道他真能看穿人心不成?”
“完了,全完了!我那点事要是被他翻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恐惧如同瘟疫,迅速在官员们之间蔓延。他们第一次发现,引以为傲的官身和经营多年的人脉,在一个不讲规矩的疯子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够了!”庞敬升猛地一拍扶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毕竟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吏,最初的惊骇过后,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狠戾重新占据了他的眼神。
“慌什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周凡再厉害,终究只有一个人,一把刀!他想当城主?哼,痴心妄想!”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他能看穿人心又如何?他能知道我们犯了什么事又如何?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他便动不了我们分毫!他没有官印,没有文书,发的任何政令,都是一纸空文!他想管这座城?没有我们,他连一份户籍都调不出来,一文税银都收不上来!”
这番话,如同一针强心剂,让在场的官员们稍稍镇定了下来。
是啊,法理,规矩,才是他们最大的武器。
“魏大人说的是!”一个官员立刻附和,“他想坐那城主之位,就得用我们!我们若是不干,他就是个光杆司令!”
“不错!”庞敬升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明日卯时,谁都不许去府衙点卯!不仅如此,传我的话下去,城中各曹司的胥吏,有一个算一个,明日全都给我告病在家!我倒要看看,他周凡一个人,如何让这偌大的澜月城运转起来!”
“还有!”他顿了顿,补充道,“放出风去,谁敢替他周凡办事,谁就是与我们澜月城所有士绅为敌!断他财路,绝他前程,让他全家都在澜月城待不下去!”
一瞬间,议事厅内的气氛,从恐惧,转为了一种同仇敌忾的狰狞。
……
走出府衙,陈猛跟在周凡身后,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疯子,你刚才真是疯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咆哮,“你把他们全得罪光了!一句话,就把满城的官都逼到了你的对立面!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凡扛着“阎罗”,脚步不停,语气平淡。“意味着,这盆水,够脏。”
“我他娘的跟你说正事呢!”陈猛急得直挠头,“他们要是不听你的,你怎么办?总不能把他们全杀了吧?那澜月城就真成一座空城了!”
“为何不能?”周凡反问。
陈猛脚步一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周凡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玩笑的意思。他这才意识到,对这个疯子来说,“杀光所有人”,或许真的是一个可选项。
陈猛打了个哆嗦,追上去换了个话题:“行行行,算我怕了你。那你明天点卯,要是真一个人都没来,你怎么办?一个人坐在那空荡荡的议事厅里,活像个傻子。”
“他们不来,就换人来。”
“换人?换谁?你去哪找那么多官吏来?”陈猛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跟不上周凡的思路了。
周凡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街边茶楼里,那个正对着窗外指点江山,却衣衫洗得发白的落魄书生。
“贴告示。”周凡吐出三个字,“招贤纳士,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凡有志为澜月城百姓做事者,皆可来府衙应试。”
陈猛呆立当场,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招……招人?你当这是开商铺招伙计呢?那些寒门子弟,就算读过几本书,他们懂怎么收税?懂怎么管理户籍?懂怎么处理城防公务?这套东西,都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没个十年八年摸爬滚打,根本玩不转!”
“不懂,可以学。”周凡的回答依旧简单。
“学?等他们学会,澜月城早就乱成一锅粥了!到时候柳大人回来,第一个扒了你的皮!”陈猛气得直跳脚。
周凡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现在的澜月城,还没乱成一锅粥吗?”
陈猛再次哑口无言。他想起那些被盘剥的百姓,想起李泰治下乌烟瘴气的官场,想起庞敬升他们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腐臭味。或许,对这座已经烂到根子里的城市来说,推倒重来,才是一条唯一的活路。
当天下午,十几张由周凡亲笔书写的告示,被镇魔司的校尉贴满了澜月城的各个角落。
告示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城主府招贤,不问出身,不看门第,只考实务,择优录用。
消息一出,全城哗然。
那些世代被士绅大族把持着上进之路的寒门子弟,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只觉得一道前所未有的天光,照进了他们灰暗的人生。
然而,他们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太久。
城南,一间破旧的茅屋里,一个叫张诚的年轻书生,正激动地将自己最好的那件长衫反复熨烫,准备明日去府衙一试身手。
“吱呀”一声,他家的院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吏服,贼眉鼠眼的小吏,背着手走了进来。
“张秀才,这是准备去哪发财啊?”为首的刀疤脸小吏皮笑肉不笑。
张诚心里一紧,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二位官爷,学生……学生想去府衙试试。”
“试试?”刀疤脸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在他那件干净的长衫上拍了拍,留下了两个乌黑的手印。“我劝你,还是别试了。有些地方,不是你这种泥腿子该去的。”
另一个小吏则走到院子里,一脚踹翻了张诚母亲赖以为生的酱菜缸,黏糊糊的酱菜流了一地。“哎呀,手滑了。张秀才,你娘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万一哪天出门不小心摔断了腿,可就麻烦了。”
张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攥得死死的。
刀疤脸小吏凑到他耳边,阴恻恻地说道:“魏大人说了,那府衙的门槛,谁敢踏进去,就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腿够不够硬。”
说完,两人大笑着,扬长而去。
张诚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躲在屋里瑟瑟发抖的老母亲,攥紧的拳头,最终无力地松开。
同样的一幕,在澜月城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或威逼,或利诱,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心怀希望的寒门子弟,都牢牢地困在了原地。
第二天,卯时。
清晨的阳光,透过议事厅高大的窗户,洒在冰冷的青石地砖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周凡坐在了原本属于城主的位置上。
他没有穿官服,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那根被布条包裹的“阎罗”,就静静地靠在他的手边。
陈猛抱着胳膊,靠在门口的柱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议事厅内,空空荡荡。
除了他们两个,再无第三个人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从日出,到日上三竿。
陈猛的耐心已经耗尽,在门口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真成全城笑话了”。
周凡却始终一动不动,闭着眼,仿佛一尊石雕。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着这空旷大厅里,每一缕气息的流动。
直到正午的太阳,照在了议事厅的正中央。
一个瘦弱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府衙门口。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脸上带着菜色,怀里紧紧抱着几卷书册,像是抱着自己的全部身家。
他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一咬牙,迈着有些颤抖的步子,走进了这座足以决定他一生命运的院子。
他走进了空无一人的议事厅,看到了主位上那个闭目养神的黑衣年轻人。
年轻人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对着周凡,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学生李慕白,前来应试。”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周凡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落在了这个全城唯一敢来的人身上。
在《破妄金瞳》的视野里,这个名叫李慕白的年轻人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业力。只有一股虽然微弱,却纯净得如同山巅白雪的,白色浩然之气。
周凡站起身。
“从今天起,你就是澜月城的……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