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人皇深知自己此时走火入魔,恐怕命不久矣,他挣扎着瞪大了眼睛环顾众人:莫语站在眼前,虚弱且坚定;阿茕半伏在地,眼睛通红,却也不见一丝恐惧,反倒对自己似乎有几分怜悯;不渡和尚双目微闭,一脸凶相却面色平和;自己最恨的萧长天,却连看他看也不看上一眼,只呆呆地望着莫语的背影。
他一时心中五味杂陈,暗道:我闯下了塌天大祸,终于拿到了这天地之间的至邪之物,现在他们的生死不过在我翻掌之间,可是为什么他们都不怕我?为什么他们都不怕死?不怕!不怕?好啊!既然不怕,那我就杀了你们!”
曲人皇思及于此,恶念陡生,眼角,嘴角,耳朵里竟开始冒出阵阵黑烟。
莫语心知他已入魔道,实不愿自己打小便相处的知己哥哥至此万劫不复,这时候见曲人皇一步一步的向自己这边走来,知道他内心亦在挣扎,此时善恶只在一线。
莫语缓缓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低声道问道:“小曲哥哥,你这就要杀我了吗?你终究要动手了么?”
曲人皇虽然做厉鬼多年,但他本质很是善良,只不过每日跟着鬼城王耳濡目染,终于强逼着自己变得狠辣起来,其实他从内心也从未想过要伤害莫语。前一阵他目睹父亲暴毙,一时激愤,这才壮起胆子盗得量天尺,号令百鬼来为父报仇,待到如今这步田地,他见莫语虽身处死地却怡然自乐,自己的内心实在又是嫉妒又是后悔不及。这时听莫语发问,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曲人皇又想起自己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童年种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只这么一闪,他便再下不了手。只听他口中呵呵怪叫,将手中的量天尺凌空狂挥乱舞,那掌中的宝尺嗤嗤作响,一时间半空之中阴气纵横,刮得一众人睁不开眼睛。
狂舞了一阵之后,曲人皇忽然自己“哇”地一声,吐出了一滩黑水。他晃了几晃,仰面摔倒。几人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得合不拢嘴,莫语见曲人皇跌倒在地,大为着急,一时顾不得自己身上有伤,跌跌撞撞地跑到他身边,俯身将曲人皇头脸抱起,见他面容已然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她垂泪道:“小曲哥哥,小曲哥哥!”
那量天尺被扔在一边,曲人皇的眼中口中兀自还在淌着黑水。莫语轻摇呼唤良久,他终于缓缓转醒,又吐出一大口黑水,那量天尺如今把他的邪灵恶气尽数吸去,此时的曲人皇竟然又显出本性来。他模模糊糊地看见莫语焦急关切地眼神,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当下对她微微一笑,柔声道:“语儿,你看我把你的衣服都弄脏了,你不怪我么?”
莫语听他柔声发问,也想起了以前的种种,当下她已经难过得不作人形,哭道:“不怪,不怪。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曲人皇这时竟然喜道:“那便很好……我做了错事,你还认我做哥哥么?”
莫语扁着嘴,任由泪水滑落脸庞,点头道:“是,是,当然是。你永永远远是我的小曲哥哥,都是我不好,一味任性,这才害你到这般田地。 ”
曲人皇道:“不不不,傻妹子,这不是你的关系,事情到了现在全是我父子咎由自取,是我自己走错了路,我们父子,也许一开始……一开始便错了。”
莫语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嘤嘤落泪。
曲人皇又缓缓道:“好啦,不要再哭啦。”说着他又看向离自己不远处的量天尺,继续道,“这玩意不翼而飞,幽冥界现在定是急翻了天。我须得把它送回去啦!如你所言,我父亲逆天改命多年,现下才死,可以说是赚了大便宜。我虽未直接为恶,但多年以来也一直仰仗父亲为恶所得,如今又盗走了邪物,私放‘红毛吼’为祸人间,现在可要去领罪啦!以后哥哥再也不能带你玩了,只好身在十八层地狱祝愿你诸事顺意。”说完这一番话,曲人皇歪了一歪头,又把眼睛落在了萧长天身上,眼神颇有深意。
莫语急道:“那……那万一你数罪归一,岂非永世不得超生?不如你和我们一起,不渡大师是真佛转世,长天哥哥有‘鬼神相’,我也是灵珠托世,你在我们身边,我倒看看谁敢动你。”
曲人皇向着众人环顾一圈,又抬手轻轻摸了一摸莫语的脸,摇了摇头叹道:“你哥哥虽然不济,但却不愿再受人恩惠,自己闯下的祸事,终须是要自己去还。”
莫语此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道:“可是,可是……”
曲人皇反倒是一身轻松,他笑了一笑,用手指刮了刮莫语泪痕满布的脸蛋,说道:“傻妹妹,我意已决,你别可是啦!只是害你和朋友们如此狼狈,当真是对不住。哎,如我这次能侥幸再入了轮回,那么下世我可再不要当你的哥哥啦。”
莫语听他如此说,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由得止住哭声,好奇地问道:“怎么?你后悔了吗?”
曲人皇笑道:“怎么会后悔?你自己去猜想吧!”
莫语见他眼神狡黠顽皮,忽然懂了他的深意,他说不当自己的哥哥,是因为下一世想要当自己的夫君。本以为曲人皇和鬼城王爷俩儿要强娶自己,就是为了吸食自己的灵气,想不到他对自己竟然用情这般深切。当即莫语俏脸一红,一时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曲人皇见莫语读懂了自己,自觉已经再无遗憾,摇晃着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量天尺,向着不远处的萧长天虚劈了两下,厉声道:“姓萧的!今天是小语舍命救你,他日若是你敢辜负了她,我便算身处十八层地狱,也不怕再盗一次量天尺,再杀你一次!”说完,他细细包了量天尺,背在身后,也不等萧长天作答,便欲前行。
莫语再次抹泪道:“小曲哥哥,你这就去了么?”
曲人皇向莫语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也不与众人告别,自己勉力支撑着,一步一摇晃地朝西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