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说完那句“亲自带队护送郑国梁进西山”后,韩专员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彻底失控的疯子。
“林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韩专员压着嗓子,语气严厉得像是在法庭上宣判,“郑国梁是重型通缉犯!他身上绑着炸药!你让他去炸私人庄园,这叫什么?这叫警匪勾结!这叫知法犯法!一旦出了岔子,别说你这身警服保不住,咱们整个专项组都得跟着上军事法庭!”
老周也急了,跑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林远,老韩说得对。咱们是为了救清秋,也是为了抓那个姓陆的。可你这招太险了!郑国梁那王八蛋现在就是一条疯狗,万一他半路反咬咱们一口呢?”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挣开老周的手,走到白板前。
我看着屏幕上那张端着红酒杯、面目模糊的“陆先生”照片,脑子里原本那一团乱麻,此刻却奇迹般地理顺了,变得前所未有的冷静。
这种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让人胆寒的冷酷。
我转过身,看向坐在一旁还在不停敲击键盘的苏红袖。
“红袖,你刚才说,这个陆先生最大的特点,就是绝对的理性和冷血。他把所有人都当成报表上的数字,对吧?”
苏红袖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点了点头:“是。在他的金融模型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有收益和风险。”
我笑了。那是看穿了对手底牌后的冷笑。
“这就是他最大的死穴。”
我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他把所有人都当头寸。陈宏达是头寸,郑国梁是头寸,甚至连替他当了十几年‘管家’的白敬庭,也不过是一个用来对冲风险的工具。谁不赚钱,谁有暴露的风险,他就毫不犹豫地清仓谁。”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可他忘了一件事。人,他妈的不是数字!”
“数字被删除了,就真的没了。可人被他止损出清之后,是会疼的,是会恨的,是会反扑的!”
我指着桌上那部刚刚挂断的加密手机,声音渐渐拔高。
“你们以为郑国梁为什么会疯?他替陆先生卖了半辈子命,落得个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场,最后还差点被白敬庭炸死在暗道里。他心里那股怨气,比咱们要抓贼的决心还要大!”
“陆先生高高在上,以为自己在下棋,把咱们,把黑社会,全都当成棋盘上的棋子。”
我的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那咱们就掀了他的棋盘!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账上每一枚被‘减记’的棋子,在最后关头,全都掉转头来,指向他自己!”
机房里鸦雀无声。
陆明听得眼珠子发亮,狠狠咽了口唾沫:“林哥,你的意思是……咱们要利用郑国梁这颗废棋,去将陆先生的军?”
“不止是郑国梁。”我转头看向隔壁审讯室的方向,“还有老马。还有那些在江州、临海被当成弃子扔掉的烂账。陆先生不是要对账吗?七天后,我就给他送一份全天下最大的‘坏账’过去。”
韩专员沉默了很久。他背着手在机房里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半晌,他停下脚步,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远,你这套打法,完全没有规矩可言了。但……”韩专员抬起头,那双满是沧桑的眼睛里,竟然也闪过一丝决绝,“对付这种连国境线都不跨、纯靠资本杀人的老鬼,常规手段确实没用。这黑锅,我陪你一起背。七天后的行动,军区这边我来协调兜底,你们放手去干。”
有了韩专员这句话,我的底气彻底足了。
“如雪,”我立刻转身下达指令,“马上给刚才那个号码回拨过去。我要跟郑国梁谈条件。”
电话很快接通了。
“怎么,林市长,想通了?”郑国梁在那头冷笑。
“我答应你的条件。七天后,我带突击队帮你撕开西山庄园的防线,送你进去。”我声音冷硬,没有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但在此之前,我要确认沈清秋的安全。我要跟她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随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似乎是有人把手机拿到了某个人的嘴边。
“林……林远……”
一个极其虚弱、断断续续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
是清秋!
我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手心瞬间全是冷汗:“清秋!你怎么样?!这王八蛋有没有动你?!”
“老娘……还死不了……”沈清秋在那头费力地喘着气,声音虽然微弱,但那股子泼辣劲儿居然还在,“林远……你别犯傻……这孙子是个疯的……别管我……”
“你给我闭嘴,省点力气!”我眼眶一热,对着电话吼道,“乖乖在那儿等着,七天后,老子接你回茶馆喝茶!”
电话被人猛地抽走,郑国梁的声音再次响起。
“听到了吧?人活着。林远,七天后晚上十点,西山脚下的废弃采石场见。带上你的人,别耍花样。如果我看不到你们的诚意,我保证这女人会在我引爆炸药之前,先走一步。”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我死死捏着手机,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把对沈清秋的担忧压在心底。
接下来的七天,整个专项组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静默状态。
我们没有再往外发任何一份文件,没有去平川市局调取任何监控,甚至连每天送饭菜的后勤兵,都被韩专员换成了绝对可靠的自己人。
老马被我们彻底策反。为了保住他女儿的命,他每天依然尽职尽责地用那个破旧的发射器,向白敬庭那边发送着“专项组全员被隔离审查、群龙无首”的假消息。
而江如雪和苏红袖,则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了那笔海外资金和西山庄园的地形图上。
“林远,西山庄园的安保级别,比红叶山庄还要高出两个档次。”
第四天的深夜,苏红袖把一张通过卫星遥感拼凑出来的3d地形图投在屏幕上。
“庄园背靠悬崖,只有一条盘山公路可以上去。而且,我查了最近几天的公路监控,发现又有一批外籍面孔分批进入了平川市,最后全都消失在了西山附近。”
“雇佣兵。”老周在一旁冷冷地吐出三个字,“陆先生要来对账,带的肯定都是自己养的私军。这帮人手里有重火力,真要打起来,咱们这十几号人根本不够看。”
“所以我们不能硬攻,必须让郑国梁这把刀,从内部捅穿他们。”我盯着地形图上的那条盘山公路。
“如雪,庄园内部的网络能黑进去吗?”我问。
江如雪摇了摇头:“物理隔绝。他们用的是独立的柴油发电机组和局域网,除非我能站在庄园外墙一百米之内,用大功率设备强行嗅探,否则根本进不去。”
“一百米……”我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脑子里盘算着时间。
第七天。
决战的日子,终于来了。
平川市的深秋,夜风已经冷得刺骨。西山方向,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整座山脉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晚上九点半。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西山脚下的废弃采石场。
车灯熄灭。我和老周、陆明,带着五名最精锐的特勤队员,推开车门,跳进了半人高的荒草丛里。
采石场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碎石堆发出的呜咽声。
“林哥,人呢?”陆明端着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九点四十分。
就在这时,前方几百米外的一个废弃矿洞里,突然闪了两下红色的手电光。
“走。”我打了个手势,带头摸了过去。
矿洞口,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消炎药的味道。
郑国梁靠在冰冷的岩壁上。他比在陵园见我时更加憔悴,那半张毁容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他只剩下一条右臂,而在他的胸口,赫然绑着一排用黑色胶带缠死的c4塑胶炸药。
炸药的起爆器,被他死死捏在手里。
看到我们过来,郑国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鬼还难看的笑。
“林市长,还算守时。”
我没理会他的调侃,眼睛在矿洞里飞速扫了一圈:“人呢?”
“在里面。”郑国梁用下巴指了指矿洞深处。
我立刻冲了进去。
矿洞深处的一个铺着干草的角落里,沈清秋躺在那里。她的脸色依然惨白,但呼吸还算平稳,旁边放着一个便携式的氧气瓶。
“清秋!”我扑过去,探了探她的脉搏,悬了七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陆明赶紧招呼两个特勤队员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沈清秋抬上了担架,准备往山下的车里送。
“人你带走。”郑国梁走过来,看着我,“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怎么送我上去?”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身上的炸药。
“庄园只有一条路上得去,外面全副武装。你这样大摇大摆地走上去,还没到门口就被狙击手爆头了。”我从背包里掏出一套从黑市上弄来的庄园内保制服,扔在他身上。
“换上。”
郑国梁单手费力地把制服套在外面,勉强遮住了胸口的炸药。
“然后呢?”他问。
“红袖查过,今晚十一点,会有一辆给庄园送补给、收生活垃圾和厨余废料的密封车进山。我们在半道上把它截下来。你藏在空车底盘下的暗格里,我们开着车,送你进大门。”
这是我们反复推演后,唯一能够避开红外扫描和热成像的办法。
晚上十点四十分。
盘山公路上,一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清运车正慢悠悠地往山上开。
我们在一个急转弯处,用几块大石头伪装成了落石。垃圾车司机刚踩下刹车,老周和陆明就像两只敏捷的猴子,直接从两侧窜上了驾驶室。老周手上那层纱布比前几天薄了些,动作却一点没慢。
不到十秒钟,司机被制服,捆成了一个麻花塞进草丛。
郑国梁钻进了车底盘那个狭窄的维修暗格里。我和陆明换上了司机的衣服,重新发动了垃圾车。老周则带着特勤小队,借着夜色从侧面的悬崖攀岩上去,作为接应和外围火力。
垃圾车掉转车头,顺着盘山公路,朝着山顶那个灯火通明的庄园开去。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在我的耳机里,江如雪的声音适时响起:“林远,我已经到了距离庄园外墙一百米的山坡上。强行嗅探设备开启,给我三分钟,我能黑进他们的外围监控系统,给你们伪造一个上山又下山的假日志。”
“如雪,注意安全。搞定后立刻撤退。”我压低声音嘱咐。
十分钟后,垃圾车开到了庄园那扇厚重的黑色铁门前。
两名端着美式自动步枪的外籍雇佣兵走了过来。强光手电照在我的脸上。
我压低帽檐,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用平川本地话骂骂咧咧:“妈的,这破车水箱漏了,老子刚开到半山腰就得爬回来加水!赶紧开门!”
雇佣兵看了一眼车牌,又听了一下耳机里安保室的确认指令(那是江如雪伪造的信号),没察觉出异常,挥了挥手。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
垃圾车驶入了庄园的后勤区。
“到了。”我敲了敲车底盘的铁皮。
郑国梁从暗格里滚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栋灯光璀璨、宛如宫殿般的主楼。
那里,就是白敬庭和陆先生今晚“对账”的核心会议室。
“林远。”郑国梁突然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疯狂的死志,“其实你心里清楚,我今晚进去,根本就没打算活着出来。”
我看着他,没说话。
“白敬庭以为他能只手遮天,陆先生以为他能操纵一切。”郑国梁惨笑了一声,“他们把我当成随时可以清掉的垃圾,今天,我就让他们尝尝,被垃圾埋葬的滋味。”
他转过身,将手里的起爆器死死握紧,大步朝着主楼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立刻拉开垃圾车的车门跳了下来。
“陆明,就位!”
我拔出微冲,打开保险。
今晚,棋子要掀翻棋盘了。
就在这时,我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了江如雪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林远!快跑!快撤出来!”
我浑身猛地一震:“怎么了?!”
“我刚黑进他们的内网核心……”江如雪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庄园主楼里的对账会议室……是空的!根本没有陆先生,也没有白敬庭!”
“什么?!”我脑袋嗡的一声。
“那是个陷阱!资金流向在三分钟前突然改变了!林远,庄园地底下的承重柱上,绑满了高爆炸药!起爆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那栋灯火辉煌的主楼。
郑国梁的身影,刚刚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大门。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主楼的大门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红光。
上当了。
真正的猎手,从来不是亲自下场搏杀的。那个冷血的资本怪物,竟然连这次对账,都算计成了一个把所有“不良资产”和我们这些追击者,一网打尽的终极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