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咱们的人里……有鬼。”
我这句话刚落地,整个临时技术分析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头顶的排风扇还在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老周那双缠着厚厚纱布的手悬在半空,嘴里没点燃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圆了眼睛,目光在陆明、如雪、红袖,甚至韩专员的脸上扫来扫去,最后死死地盯着我,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林远,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咱们这几个人,是在清岭市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交情!耗子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清秋丫头还在重症监护室里没醒!你说咱们中间有鬼?!”
陆明也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是啊林哥!咱们这帮人谁没挂过彩?如果真有内鬼,咱们早他妈死八百回了,还用等到今天?”
江如雪和苏红袖脸色惨白,两个女孩紧紧挨在一起,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恐惧。
看着他们这副样子,我的心就像被人用刀子狠狠剜了一块,生疼。
怀疑自己的生死兄弟,这比让我自己挨两枪还要难受。可是,现实就摆在眼前,那些带血的教训容不得我感情用事。
“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希望这是我判断错了。”
我咬着牙,走到那块战术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两条线。
“但事实是,我们被白敬庭这个老狐狸,玩得团团转。”
我用笔尖点着第一条线。
“连续的精准泄密,让我们一直处于挨打的局面。之前红袖查出了齐耀宗这条线,我们以为揪出了大尾巴狼。我甚至自作聪明地搞了一份《第三城收网总方案》的假情报,想用齐耀宗去钓白敬庭。”
我自嘲地冷笑了一声,感觉这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忘了,白敬庭是什么人?他在省厅当了那么多年的一把手,搞了一辈子的刑侦和情报。他怎么可能犯那么低级的错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拴在齐耀宗这一个明面上的篮子里?”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
“齐耀宗,只是白敬庭布置的‘明线’。他故意让齐耀宗暴露一些马脚,甚至纵容齐耀宗用那种容易被查出后台痕迹的方式跟我们周旋。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喂饱我们,稳住我们!”
老周皱着眉头:“喂饱我们?”
“对!”我重重地点头,“让我们以为自己抓住了最核心的内鬼,让我们产生一种‘老子已经掌控了全局’的错觉。人在自得意满的时候,是最瞎的。而这个时候,真正致命的刀子,就会从我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过来!”
我手里的笔猛地划向第二条线。
“这把刀子,就是暗线!就是潜伏在我们身边的第二双眼睛!”
我走到江如雪的电脑前,指着屏幕上那条刚刚被截获的木马病毒日志。
“齐耀宗人在省城,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绝不可能凭空在咱们军区地下招待所的局域网里,植入这种物理级别的微型木马!能干这件事的,只有当时在这个屋子里,或者在这个走廊里走动过的人!”
“轰”的一声,老周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折叠椅,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在屋里转了两圈。
“查!今天就算把底裤扒出来也得查清楚!”老周红着眼吼道,“如雪,那个木马到底是什么时候插进去的?!”
江如雪被老周的样子吓了一跳,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手指在键盘上调取后台日志。
“就在韩专员下达去肉联厂防空洞抓捕命令的前后……时间误差不超过十分钟。”江如雪的声音都在发颤,“而且,这个木马不是从外部网络攻进来的。”
她把内网拓扑图调了出来,指着其中一个节点。
“是一个类似于U盘的硬件发射器,直接插在了咱们机房主服务器的备用接口上。它借道发数据的出口,就是那个一直闲置着的路由节点。东西我已经让人拔下来了,里面的存储芯片被铝热剂烧过,编号、指纹,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对方很专业。”
苏红袖立刻站起身,打开了走廊和机房的监控备份。
“咱们这间地下室是封闭的,唯一的出口在走廊那头。”苏红袖快速快进着监控画面,“这十分钟里,没有任何外人进来过。秦雪是之前来给老周换药的,换完药她基本一直待在隔壁休息室,中间只出去拿过一次东西。”
监控画面被放大了。
在那关键的十分钟里。
老周因为手上的伤口发炎疼得心烦,去机房看了看进度,随后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抽烟。
陆明去门口和军区站岗的哨兵交接了今晚的临时通行口令。
韩专员接到了省里的一个例行询问电话,为了避嫌,走到楼梯拐角处讲了三分钟。
而江如雪和苏红袖,因为在盯平川市的资金盘,中途轮流去旁边的茶水间冲浓咖啡。
秦雪换完药,去走廊尽头的库房拿新纱布,也离开了三四分钟。
至于我,我一直在盯着白板推演路线。
每个人都有一小段脱离了大家视线的空白期。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任何一个人只要顺手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硬件插进服务器背面,只需一秒钟,就能将我们所有的部署直接发送给远在平川的白敬庭!
“这监控没用啊……”陆明看着画面,脸色惨白,“这看着谁都像鬼,又谁都不像鬼!”
分析室里再次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沉默。
大家互相看彼此的眼神,已经不再像几个小时前那么清澈了。这是一种很可怕的变化。信任这面镜子一旦有了裂痕,哪怕你再怎么拼命去修补,照出来的人影也是扭曲的。
我看着这群跟着我出生入死的战友,心里一阵阵的发紧。
白敬庭太毒了。
这第二双眼睛,就像是一颗毒瘤。如果不揪出来,我们以后的每一次行动都等于是在对方面前裸奔,任何收网都是徒劳。可如果大张旗鼓地去查,去互相审问,还没等抓住白敬庭,咱们这个专项组自己就先从内部瓦解了。
“行了,监控别看了。”
我走过去,一把合上了苏红袖的笔记本电脑。
“林远,你干什么?”老周愣了一下,“不查了?”
“这种查法,查不出结果,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心里的焦躁压了下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那个内鬼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动手,就一定想好了退路。现在咱们互相猜忌,正好中了白敬庭的下怀。他就是想看着咱们内讧,看着咱们这把刀自己折断!”
韩专员站在一旁,沉重地叹了口气:“林远说得对。大敌当前,自乱阵脚是兵家大忌。可是,这根刺扎在肉里,咱们下一步还怎么走?”
“先搁置。”我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大家听好,从现在开始,咱们依然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关于内鬼的事,谁也不许再提半个字。”我扫视着每一个人,“但为了安全起见,接下来的所有核心行动指令,不会再通过局域网下发,全部改为口头单线传达。”
我知道,这个决定很疯狂。等于是在身边绑着一颗定时炸弹继续往前走。但如果不走,咱们就彻底输了。
我转头看向江如雪:“如雪,贺长吉没转完的那一半资金,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江如雪愣了一下,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因为咱们切断了信号,加上他们启动了物理自毁,那一半资金没能成功出境。大概有十几个亿,目前处于半悬空状态。”
“半悬空状态是什么意思?”我不懂这些金融术语。
“就是说,钱已经从他们平川的地下钱庄账上划出来了,但还没落进海外的那个离岸信托里。这笔钱,现在卡在两地的金融结算中心。”江如雪解释道,“不过他们很贼,这笔钱被分散成了几万个小额数据包,伪装成了正常的跨境电商贸易流水。”
“能查到这些钱最终会沉淀在哪家银行吗?”我追问。
“给我点时间。”江如雪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起来,“只要钱还在系统里转悠,哪怕它碎成渣渣,我也能把它拼起来!”
“好,你死死咬住这笔钱。”我点了点头,“贺长吉和白敬庭连夜逃跑,连这十几个亿都没来得及带走。对于他们来说,这不仅是钱,更是他们在海外立足、甚至是打通燕京关节的保命钱。他们绝对不会甘心就这么扔了的。”
我走到白板前,把防空洞和贺长吉的名字圈了起来。
“只要他们想把这笔钱捞出来,就必定还会再露头。”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
雨停了,初升的太阳透过地下室的高窗缝隙打进来一缕光。但我们每个人的心里,却依然笼罩着厚厚的阴霾。
“叮铃铃——”
就在大家各自归位,准备重新梳理线索的时候,韩专员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专线,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在这安静的地下室里,这铃声显得有些刺耳。
韩专员走过去接起电话,只是听了几秒钟,他的脸色就猛地一变,拿着话筒的手甚至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好,我知道了。封锁现场,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韩专员转过身,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出什么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平川市局那边刚报过来的案子。”韩专员咽了口唾沫,看着我说,“一个小时前,平川市南郊的护城河排污口,环卫工人捞起来一具男尸。”
“一具男尸?”老周皱了皱眉,“这种地方每天死的人多了,怎么会直接报到咱们这儿来?”
“因为这具尸体的特征太特殊了。”
韩专员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努力平复内心的震惊。
“法医初步勘验,死者是被近距离一枪爆头,面部已经被完全毁容,而且在水里泡了有一段时间了。但是,在死者的左手腕上……”
韩专员顿了顿,目光死死盯着苏红袖电脑屏幕上,那个之前被放大的视频截图。
“死者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蓝色表盘、编织表带的机械表。表底部的编号显示……这是十五年前省里特制的那批功勋纪念表。”
轰!
我只觉得脑袋里一阵天旋地转。
深蓝色表盘,编织表带的功勋表!
那是贺长吉的表!
“贺长吉……死了?!”陆明失声惊呼,“怎么可能!咱们几个小时前才查到他转移资金,他怎么可能现在就被泡在护城河里了?!”
“杀人灭口。”
我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白敬庭这个老魔鬼,手段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他察觉到咱们顺着沈清秋的录音,已经挖出了贺长吉的真实身份,也察觉到了防空洞的转移计划。为了彻底斩断线索,为了防止我们抓住贺长吉顺藤摸瓜,他竟然在逃跑的路上,毫不犹豫地干掉了这个替他卖命了十五年的夜枭首脑!
连曾经的功勋烈士、现在手握几十亿资金的黑道大哥,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件随时可以销毁的工具。
“林远,现在怎么办?”老周急了,“贺长吉一死,资金密码可能就永远成了死局,咱们唯一能咬住白敬庭的活线就断了!”
我死死盯着白板,脑子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不对。
直觉告诉我,这件事透着一股浓浓的诡异。
白敬庭如果真要杀贺长吉灭口,为什么要把尸体扔在那么显眼的护城河排污口?而且还要特意留下那块证明身份的功勋表?
这不是灭口,这更像是……故意扔出来给我们看的!
“走,去平川市局的法医鉴定中心!”
我一把抓起车钥匙,眼神冷得像一块坚冰。
“我倒要亲眼去看看,这具被毁了容的尸体,到底是不是那个活死人贺长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