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平川的夜风透着一股刺骨的湿冷。
省军区地下招待所的临时指挥室里,江如雪的手指在键盘上化成一片残影,敲击声如密集急雨敲在每个人心坎上。
抓到了!
江如雪猛拍桌子,布满红血丝的双眼迸出狂热的光。她指着屏幕上一条疯狂闪烁的红色数据流,声音发颤:林远,贺长吉开始动钱了!几十亿资金正通过三个海外跳板向维尔京群岛的一个离岸信托账户转移!
我和老周立刻凑过去。
能锁定物理位置吗?死盯那条红线,喉咙发干。
他很狡猾,用了多重洋葱路由伪装,但我早把他可能用的几个端口做了标记反切。江如雪深吸一口气,敲下最后一个回车,剥离成功!最后的数据发射源,在平川市北郊的一个废弃防空洞,上面是一家叫通达的肉联加工厂。
老周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咖啡杯直晃,这帮见不得光的耗子,果然喜欢往地底下钻。
我转头看向韩专员,毫不犹豫:韩专员,事不宜迟。白敬庭和贺长吉肯定都在那儿,一旦等他们把资金转完、销毁物理服务器,就彻底抓瞎了。
韩专员面色凝重地点头:为了防齐耀宗那个内鬼,这次谁也不报。老周,你带特勤小队跟林远直接去北郊肉联厂。我在这儿坐镇,给你们切断那个区域所有外部通讯信号。今天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这两个老鬼揪出来。
陆明,拿家伙!吼了一声。
不到五分钟,两辆没挂任何警用标识的黑色防弹越野车驶出地下招待所,朝平川北郊狂飙。
车厢里出奇安静,只有发动机沉闷轰鸣。陆明坐副驾驶,一遍遍检查手里的自动步枪。老周坐我旁边,用那双缠纱布的手费力地把几个备用弹匣塞进战术背心。大家都明白,这将是最后一场硬仗——夜枭最精锐的死士、一个诈死十五年的前缉毒英雄、一个曾经权倾一省的前任老厅长。这防空洞里的防守火力,绝不亚于小型军事堡垒。
林哥。陆明突然转头看我,眼里透着一股狠劲,一会儿要是真交上火,你别管我。只要能把这帮畜生按住,给清秋姐和耗子报仇,我这条命搁平川也值了。
没说话,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半小时后,车子在距通达肉联厂几百米的土坡后停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生猪血腥味和下水道恶臭。前方一排排破旧彩钢瓦厂房,大门紧闭,连个看门老头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老周打个战术手势,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呈扇形散开,借夜色和废弃车辆掩护,悄无声息向厂房逼近。我和陆明紧跟老周身后,摸到肉联厂主冷库大门前。
老周打量那扇厚重气密门,冲身后爆破手扬了扬下巴。爆破手熟练贴上定向炸药,所有人迅速后退寻找掩体。
三、二、一,起爆!
轰——一声闷响,厚重冷库大门被硬生生撕开大口子。刺鼻硝烟味混着冷库腥臭味扑面而来。
突击!突击!老周带头冲进去,身后的特勤队员端着枪鱼贯而入。
不许动!警察!双手抱头!我们大吼着冲进冷库,战术手电强光瞬间把巨大空间照得亮如白昼。一排排挂生猪白条的铁架在手电光下晃动,除了滴答化水声,没有任何回应。
周队,这里有个暗门!一个特勤队员在最里面角落喊。
那是被伪装成配电箱的液压门,大门敞开,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水泥阶梯。心里顿时涌起强烈不安。门是开着的?
顺着阶梯小心往下摸,下面是个极其宽敞的防空洞,经过精心改造,四周铺设隔音材料和通风管道,头顶一排排高瓦数日光灯。
当我们冲进防空洞最深处那间核心指挥室时,所有人都愣在原地。没有激烈交火,没有拼死抵抗的死士,也没有白敬庭和贺长吉的身影。这间上百平米的地下室摆满高级服务器机柜和数十台电脑显示器,俨然现代化金融作战中心。
可是,空无一人。人去楼空。
妈的!人呢?!老周气得大骂,一脚踹翻旁边办公椅。
端着枪死死咬牙,快步走到房间正中央那张巨大实木办公桌前。桌上摆着三台刚被砸碎屏幕的笔记本电脑,主机箱冒出刺鼻焦糊味——硬盘被强酸物理销毁了。桌角放着一个精致青花瓷茶杯,伸手摸了摸杯壁。茶水,还是温的。旁边烟灰缸里半根高档雪茄还往上冒着缕缕青烟。
他们刚走不久……最多不超过十五分钟。盯着半根雪茄,浑身血液往脚底板退,一股寒意顺脊椎爬上来。
十五分钟。那正好是我们两辆越野车从地下招待所出发的时间。
怎么可能……陆明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咱们这次行动根本没通过省厅,齐耀宗那个内鬼绝对不可能知道咱们要突袭这里!他们怎么提前跑的?!
老周也转过头,眉头拧成死疙瘩:林远,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这帮老狐狸还能掐会算?
没回答,脑子像过载的发动机,疯狂重播今天所有细节。齐耀宗被假情报稳住,以为我们死了。白敬庭在红叶山庄露面,被拿到录音后从暗道逃跑,退守这防空洞做最后资金转移。这过程中我们一直待在军区绝对安全的地下招待所,发现贺长吉动钱到韩专员下令出击,整个决策不到五分钟,且完全在没窗户、反窃听扫描过的房间里进行。
他们怎么知道的?
就在这时,耳朵里的单线通讯耳机响了,传来江如雪焦急甚至带着绝望的声音。
林远……转移中断了……江如雪声音发抖,就在你们到达肉联厂前十分钟,对方突然切断所有外部端口连接。几十亿资金只转走一半,剩下的他们连管都没管,直接启动自毁程序……
如雪,查一下,咱们从地下招待所出发那一刻,内部网络有没有异常数据波动?压低声音,几乎一字一顿。
耳机那头沉默几秒,随后传来键盘急促敲击声。大约过了一分钟,江如雪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变得无比艰涩:林远……有。就在韩专员下达出击命令后第三十秒,地下招待所内部局域网的一个闲置路由节点,向外发送了一个不到1Kb的微型加密数据包。
那是咱们的军用网络!怎么会有数据包发出去?!
是……是物理植入的木马……有人在咱们内部设备上插了东西……
江如雪的话像一记重锤,砸碎心里最后一丝侥幸。
站在空荡荡的指挥室里,看着那些还冒青烟的废弃硬盘,背脊发凉。冷汗瞬间浸透后背,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我错了。错得离谱。以为看穿齐耀宗那个内鬼就掌握了主动权,以为养着齐耀宗就能钓出管家。可根本没想到,白敬庭的反侦察手段比想象深得多、狠得多。
齐耀宗,那个高高在上的省协调办主任,确实是个内鬼,但他只是白敬庭故意摆在明面上、用来迷惑我们视线的挡箭牌——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弃子。
而在这个局里,在咱们这个自以为铁板一块、同生共死的专项组大网里,竟然还有第二双眼睛。一个潜伏在我们身边、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甚至能物理接触江如雪网络设备的——真正的内鬼。
林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陆明看我僵硬的样子,担忧地走过来。
缓缓转头,看着陆明,又看看满脸焦急的老周,还有耳机那头负责情报技术的江如雪和苏红袖,以及此刻坐镇招待所的韩专员。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地下室,突然觉得周围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这第二只鬼,到底是谁?他什么时候被白敬庭收买的?还是从专项组成立第一天起,就是白敬庭安插进来的钉子?
难怪在江州和临海的每一次行动,虽然赢了,却都赢得那么惨烈,每一次都像踩在悬崖边上。原来我们自以为在织网捕鱼,殊不知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网里挣扎的猎物。
咽了口干涩唾沫,只觉得嘴里发苦。
林远!就这么算了?这帮畜生肯定跑不远,现在全城搜捕还来得及!老周一把抓住我胳膊,眼睛通红。
搜不到了。疲惫地摇头,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们连咱们出兵的秒数都算得清清楚楚。平川这么大,他们有无数条撤退的暗道。
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防空洞外走。这一局,输得彻彻底底。连对手影子都没摸着,就被自己人狠狠捅了一刀。
坐在回程越野车上,雨又下起来。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单调扫过。车里死寂一片,来时那股满腔热血和复仇怒火,此刻全被暗处那只鬼手浇灭。
回到地下招待所,天已蒙蒙亮。韩专员站在走廊里,看到我们灰头土脸走回来,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一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径直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位一直力挺我们的老领导。
韩专员,人跑了。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知道了。如雪跟我说了网络被植入木马的事。韩专员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了十岁,林远,这是我的失职。没想到军区的地方,也会被他们渗透。
没接话,推开门走进核心技术分析室。老周、陆明、江如雪、苏红袖、韩专员,所有人跟进来,门被重重关上。
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如刀扫过每个人脸上。
兄弟们。深吸一口气,感觉每个字都重如千钧,今晚的事大家都清楚了。咱们的行动又泄密了。而这一次,跟远在省城的齐耀宗没有任何关系。
停顿一下,看着他们突然错愕震惊的眼神,咬着牙,把最残酷的事实揭出来:白敬庭在咱们中间埋了一根钉子。我们这些人里……有鬼。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没人说话,面面相觑,每个人看周围人的眼神里,都不可遏制地多出一丝猜忌和恐惧。
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信任这堵墙,被白敬庭那双无形的手,轻而易举推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