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的风很冷,吹在身上像刀刮。
我端着那杯早凉透的茶,手一直在抖,水面荡起细碎波纹,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上一届的省厅老厅长。全省公安系统曾经的老把头,那个顶着无数光环、被无数基层民警当偶像的传奇人物。
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由自主回想起警校毕业刚分配市局那天。那时他还是厅长,下来视察,正好赶上我们这批新警入职。是他亲手把闪亮的警徽别在我胸前,拍着我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伙子,穿上这身皮,头顶是国徽,脚下是老百姓,腰杆子得给我挺直了。
那句话我记了整整八年。每次遇危险、每次想放弃,都拿它给自己鼓劲。可现在,假死了三年的师傅坐在对面,用一种残忍而平静的语气告诉我:那个让我挺直腰杆的人,就是躲在幕后操纵黄赌毒、洗黑钱、杀人越货的终极大老板——管家。
不信是吧?师傅郭建国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从口袋摸出根烟点上,我刚查到这老东西头上时,反应比你还大。把自己关屋里三天三夜,抽了两条烟,差点拿枪崩了自己。怎么也想不通,咱们拿命守的信仰,在他眼里怎么就成了一场稳赚不赔的生意。
为什么?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都做到那个位置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退下来也是安享晚年。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师傅冷笑一声吐出口浓烟,林远啊,权力的滋味比毒品还上瘾。他在那位置上坐太久了,习惯了把控一切,习惯了下面的人像狗一样摇尾乞怜。退下来?你真以为能心甘情愿去种花养鸟?他不甘心。要用手里的余威,用那些年提拔起来的门生故吏去变现,去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地下王国。郑国梁、马明海,还有协调办的齐耀宗,都不过是他这王国里的大管事。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是啊,若不是他这个级别,怎么可能调动青鸟那种特种牌照的暗杀车?怎么可能轻而易举整合全省黑金网络?怎么可能让齐耀宗这种实权人物心甘情愿当一条通风报信的狗?
师傅,那现在怎么办?陆明在一旁听得手脚冰凉,咽了口唾沫问,高厅长被诈回去了,齐耀宗暂时以为咱们死了。可咱们总不能一直躲深山老林里。那可是老厅长啊,就算知道是他,谁敢去抓?谁又能去抓?
郭建国把烟头按灭在石桌上,眼神渐渐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当然不能直接去抓。他现在躲在绿岛疗养院那个铁王八壳子里,身边围的全是大人物。空口无凭冲过去,还没到大门口就被当疯子乱枪打死。
师傅站起身,指着山下那片在夜色中闪烁霓虹的城市轮廓。
平川市。这才是他真正的老巢,也是这座黑金帝国最后、最坚固的基石。
我顺着他手指望过去,那片灯火辉煌的城市在雨后雾气里有些迷离。
江州是物流通道,临海是资金钱袋,但这俩都是近几年才发展起来的业务。师傅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凝重,平川不一样。平川是管家经营最久、根扎最深的地方。这里的黄赌毒盘根错节,是真正的暴利,也是他们用来拉拢腐蚀高层官员的后花园。
我皱眉:马明海不是去自首,把平川的雷都顶了吗?
马明海顶的只是面上的事。师傅冷哼,他交代出去的那些娱乐城、洗浴中心,都是丢卒保车的烂摊子。平川真正的地下核心根本不在明面上。整座城的夜晚,都被一个代号叫夜枭的神秘组织统治着。
夜枭?沈清秋脸色突然变了变,郭队,您说的这个夜枭,是不是道上一直传言的那个——只要给够钱什么事都能办,连外地来的过江龙到了这儿也得低头认怂的隐形帮会?
师傅点头:看来你这几年开茶馆消息还算灵通。没错,就是他们。
师傅重新坐下,拆解这个盘踞平川的怪物。
夜枭不是传统黑帮。他们不收保护费,也不在大街好勇斗狠。他们控制着平川最高端的地下赌场、最隐秘的违禁品交易网络,还有专门拉官员下水的极乐会所。他们的人可能是出租车司机,可能是大酒店保安,也可能是坐在政府办公室喝茶的办事员。这里的伞层级太高了,高到平时查治安扫黄打非,连他们一根毛都碰不到——因为去查的人,可能前一天晚上刚在他们会所里喝过酒。
师傅看着我,一字一顿:林远,你们在江州临海用的卧底、查账那套,在平川根本行不通。寻常手段撼不动这棵大树。
我沉默了。江州的耗子差点死在货车里,临海的江如雪靠黑客天才才劈开账本。面对平川这个无孔不入的夜枭,我们这几个像掉进大海的一滴水,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
师傅,您在这听雨轩躲了三年,对夜枭的底细应该摸得差不多了吧?
摸到一些外围,但核心圈子我进不去。师傅坦然承认,这三年我只能假扮茶楼的哑巴门房,靠平时给来开会的大人物端茶倒水,偷偷记些账目和人员。但夜枭真正的账本——能直接把老厅长钉死的铁证——藏在他们防守最严密的地下堡垒里。
必须拿到那个账本。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血重新烧起来,齐耀宗以为我们死了,高厅长逃回去了,这是唯一的机会。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打夜枭一个措手不及。
可咱们只有四个人,连门在哪都不知道,怎么打?陆明苦着脸。
我转头看沈清秋:清秋,平川你熟。这几天开茶馆,有没有接触到夜枭的边缘人物?只要能撕开一道口子,我就顺着缝钻进去。
沈清秋咬着嘴唇飞快回忆。
她眼睛一亮,我盘下那家茶馆时,有个叫蛇哥的本地混混来收过一笔所谓安保押金。我打听过,这蛇哥手底下管着南城几家慢摇吧,名义上正规生意,背地里靠贩卖违禁品牟利。这小子跋扈,但喝多了吹牛时提过一句——说他的全是夜枭上面发下来的。算个外围散货商。
好,就从这条蛇开始捏。我一拍大腿站起来,事不宜迟,趁天没大亮下山。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了,行事就不用再顾忌条条框框。
师傅从石桌底下摸出个沾满泥土的黑色帆布包扔桌上。拉链拉开,里面几把保养得很好的五四式手枪,还有几盒子弹。
这三年偷偷攒的家底,拿去防身。师傅眼神深邃,平川的夜太黑,自己小心点。
师傅,您不跟我们一起?
我不能走。郭建国摇头,得留这儿。万一高厅长那边有变故,或者齐耀宗派人来查探,听雨轩不能空着。我给你们打掩护。
没再多说,拿两把枪插后腰,抓两盒子弹塞口袋。陆明和沈清秋也各自挑了趁手的家伙。
冒着蒙蒙细雨,顺原路下山。回到停车的山坳,把破越野车的假车牌拆下,换上一副平川本地的套牌。车子启动,悄无声息驶入这座被称为管家老巢的第三城。
平川的清晨天色灰蒙。雨停了,路面却积满水。街道两旁建筑比清岭繁华得多,霓虹灯已熄灭,仍能看出这座城市夜晚的纸醉金迷。谁能想到,这光鲜亮丽的城市地下,涌动着那么肮脏的血和泪。
按沈清秋给的地址,把车停在南城区一条老旧商业街巷口。前面不远处就是蛇哥经营的那家慢摇吧。卷帘门紧闭,上面涂满杂乱涂鸦。这种地方晚上通宵营业,白天关门睡觉。
林远,怎么弄?直接破门进去把他绑了?沈清秋把玩着短刀问。
不行,动静太大。盯着那扇卷帘门,脑子飞快盘算,夜枭的情报网很密,这小子突然失踪或被强闯,上面很快察觉。得把他钓出来,还得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撬开他的嘴。
在车里翻找一下,找到顶鸭舌帽和一个黑口罩。扣上帽子戴上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陆明,你车里接应,随时准备发动。清秋跟我走。
和沈清秋下车贴着巷子墙根摸到慢摇吧后门。后门是扇厚重防盗铁门,没锁死,虚掩着一条缝,里面传出阵阵难闻的烟酒臭味和轻微呼噜声。
轻轻推门闪身溜进去。狭窄走廊,地上到处散落空酒瓶和烟头。尽头是个大包厢,呼噜声从那儿传出来。
拔出枪打个手势,沈清秋心领神会贴在门边。一脚踹开包厢门猛冲进去。
包厢里乌烟瘴气,沙发上横七竖八躺着四五个黄毛混混睡得正死。正中间的大真皮沙发上,一个脖子上纹着眼镜蛇的光头胖子四仰八叉躺着。这就是蛇哥。
没废话,几步跨过去一把薅住他脖领子从沙发上拖下来。
哎哟卧槽!谁他妈找死……蛇哥摔在地上迷迷糊糊刚要开骂。
五四式手枪已经冷冷顶在他脑门上。冰凉的枪管瞬间让他把剩下的脏话全咽回肚子。
嘘——居高临下看着他,压低嗓音,敢出声,这颗子弹就从你眉心穿过去。
蛇哥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额头冷汗唰地冒出来。他看看我手里的真家伙,又看看旁边把玩短刀的沈清秋,立刻明白遇上硬茬子了。旁边几个黄毛还在死睡。
大……大哥,哪条道上的?求财还是寻仇?有话好说,吧台保险柜里有十几万现金,您全拿走……蛇哥举起双手哆哆嗦嗦。
我不缺钱。蹲下用枪管轻轻拍了拍他的下巴,蛇哥是吧?听说你在南城混得挺开,手里的好货不少。我老板对你的进货渠道很感兴趣。
听到进货渠道四个字,蛇哥脸色猛变,眼神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慌。
我……我听不懂大哥说什么。我这就是个正经喝酒的地方,哪有什么货……
嘴挺硬。冷笑一声,枪口往下压了压,声音却稳得可怕,夜枭的规矩是不错,让你宁可挨枪子也不敢吐半个字。但你今天要是不开口,这几箱子货的账本,加上你这些年散货的案底,我一并交给市局——你猜夜枭上面的人,是会来救你,还是直接切了你的尾巴?
听到两字,蛇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剧烈抽搐一下,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怪物。在这个平川市,敢把这两字挂嘴边的人,要么是核心圈子的大佬,要么是活腻了的疯子。
你……你们到底是谁?!牙齿打颤。
要你命的鬼。逼近他的脸,声音冷得像冰,我没时间跟你耗。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带我们见你的上线,拿夜枭的货;第二,我在这把你交出去,附上你这几年散货的所有账本。你猜夜枭上面的人,是会来救你,还是直接杀你灭口?
蛇哥彻底崩溃了。他知道夜枭的手段——一旦落入警方手里,夜枭为了断尾,绝对会把他全家老小杀干净。
我……我带你们去……蛇哥咽了口唾沫面如死灰,但我上线平时见不到人,只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交接。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今晚十点。南郊的红叶洗浴中心。他在二楼贵宾休息室等我。
看着他闪烁的眼神,知道他没撒谎。
正准备用绳子把他绑起来时,慢摇吧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尖锐的警笛声。不是一辆两辆,好几辆警车直接停在正门口。红蓝爆闪的灯光透过卷帘门缝隙照进昏暗走廊。
紧接着一阵急促砸门声。
开门!市局扫黄大队例行检查!里面的人把门打开!外面粗暴吼叫。
心里猛一沉。大清早的,扫黄大队来检查一家已经关门的慢摇吧?根本不合常理。
转头看沈清秋,她也满脸震惊。
蛇哥原本惨白的脸上突然浮现一抹诡异的冷笑。他看着我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你们真以为,在平川市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夜枭的眼睛?蛇哥盯着我,你们踏进这条街的那一刻,上面就收到消息了。警察,只不过是夜枭养的看门狗。今天,你们谁也走不了。
外面砸门声越来越大,甚至传来切割机切卷帘门刺耳的金属声。
我紧紧握枪,手心全是冷汗。
决战之地,果然没那么好进。这平川的夜,真他妈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