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盲音在逼仄的车厢里回荡。我僵坐在驾驶座上,握着那部老式手机的掌心全是冷汗。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打在脸上,车窗玻璃里的倒影面如死灰。
那声咳嗽——短促两声,跟一声沉闷的叹息——连停顿的节奏都和郭队生前分毫不差。可他已经死了三年。
这说明当年撞死郭队的那帮人不仅在现场冷眼旁观,甚至录下了他的声音。现在他们把这声音甩在我脸上,像甩一个耳光。
伞收了,但雨还没停。再往前走一步,这就是你的下场。
我死盯着卡片和那块黑色特种防弹车漆。他们是在警告我。他们不仅知道我在查青鸟,对我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能在我锁好的车里放下这东西,就说明随时能要我的命。
但我不觉得害怕。反而有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装神弄鬼。
把手机和漆片装进证物袋贴身收好,一脚踹开离合。捷达车一声咆哮窜出了空荡荡的街道。夜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冷得刺骨,我看着路边向后掠过的路灯和这座刚刚以为迎来黎明的城市,心里那股寒意越来越重。
第二天一早,顶着两个黑眼圈开车直奔省军区医院地下密室。特派督查组把陈宏达关在这里,全副武装特警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
推开审讯室隔音门的时候,韩专员正坐在监控屏幕前,眉头拧成死结。他手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看样子又是一宿没睡。
韩专员。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你来得正好。陈宏达这块骨头出了点问题。
翻供了?
那倒没有。郑国梁落网后他为了立功保命,把清岭市十几年的脏事全吐了,命案细节也对得上。韩专员指了指屏幕里那个穿囚服胡子拉碴的陈宏达,可是当我们开始深挖他的资金链和海外洗钱渠道时,他死活不开口了。只要一提到那些钱最后流向了哪里、负责洗钱的中间人是谁,他就浑身发抖,一个字不肯吐。
我盯着屏幕。曾经在清岭市呼风唤雨的黑老大此刻蜷缩在审讯椅上,眼神飘忽,嘴唇发白,整个人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在怕。怕的不是警察,不是法律制裁,更不是已经倒台的郑国梁。他怕的是一样比这些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的东西。
我想起昨晚车里那个牛皮纸盒,还有的代号。
韩专员,让我进去跟他聊聊。
韩专员看了我两秒,点了点头:注意分寸。他是活口,也是关键节点,别把人的神经压崩了。
推开审讯室的门走进去,在陈宏达对面坐下。屋子里很冷。
陈宏达抬了抬眼皮又迅速低下头:林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孙大强的案子,那几个包工头的死,都是郑国梁暗示我干的。我认罪。只求法院看在我配合的份上给我留个全尸。
我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透明证物袋往铁桌子上重重一拍。
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陈宏达浑身一哆嗦,下意识盯着证物袋。当他看清里面装着一块黑色车漆和一部老式手机时,瞳孔瞬间放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认识吗?我身子往前探,死盯着他的眼睛,昨晚有人把这东西放进我车里。还打了电话,放了我师傅死前的录音,警告我不要往下查。
陈宏达呼吸急促起来,拼命摇头往后缩: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林远你别拿这东西来试探我!郑国梁进去了,我的人也被你们抓干净了,谁还会去警告你?
还跟我装蒜!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陈宏达,你以为把事全推到郑国梁头上这案子就结了?我告诉你,郭队车祸那天,除了你派的那辆渣土车,现场还有一辆黑色特种防弹车!车牌代号——青鸟!
听到两个字,陈宏达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审讯椅上,脸色变成死灰色。
嘴唇颤抖着发出微弱呢喃:疯了……你疯了……你连他们都敢查……
他们是谁?我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囚服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说!郑国梁不过是个地级市书记,你不过是个搞土石方的地痞。就凭你们两个,怎么可能建起那么庞大的跨国洗钱网络?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调动省里那种级别的专业清道夫?
陈宏达满头大汗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
林远……林警官……你放过我吧……陈宏达居然哭了。一个背了十几条人命的黑老大,此刻哭得浑身发抖,我说出来,我老婆孩子全得死。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鬼。
你不说,现在就是死路一条。我松开手把他按回椅子上,拉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陈宏达,想清楚。你现在在我们手上,只要你开口,督查组能保你家里人平安。如果你想替那帮人扛雷——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陈宏达粗重喘息着。审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墙上排气扇的嗡嗡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他终于像泄了气一样萎靡下去。
你以为郑国梁是清岭市的天?陈宏达扯着干裂的嘴角苦笑了一声,其实他跟我一样。在这张大网里连个屁都算不上。我们只是个加盟商。
我心里猛一震:什么加盟商?把话说清楚。
陈宏达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下去:郑国梁爬上这个位置后为了弄钱,搭上了一条线。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个横跨好几个省市的服务网络。有专门负责洗钱的地下钱庄,有专门在上面打招呼通关节的大人物,还有受过专业训练的清道夫——像幽灵一样。
他们是专门干这个的。陈宏达抬起头,眼神空洞,不管哪个地方的官员或者老板,只要你出得起钱,想干见不得光的事,他们就能帮你摆平一切。杀人、放火、洗钱、销毁证据——有一套绝对专业的流程。
我听得脊背发凉。我们拼死拼活掀翻的郑国梁,仅仅只是这个庞大网络在清岭市的一个客户,或者说一个节点。我们以为掀开了一张遮天蔽日的黑伞——这把伞,只是巨大帐篷底下的一角。
你们在清岭敛来的钱通过他们洗白。代价是什么?
抽成。三成。所有见不得光的利润他们直接抽走三成。作为回报,他们保证郑国梁在清岭的绝对安全。只要有人查——不管是上面派下来的,还是像你师傅那样在底下死咬不放的——他们都会负责清理。
全对上了。难怪十年前孙大强的案子能平得那么干净,难怪郑国梁的海外账户查不到任何源头,难怪郭队会被那种专业级别的特种车辆逼停暗杀。因为在郑国梁背后,站着一个运作了不知多少年、拥有恐怖资源的影子帝国。
那个跟你对接洗钱渠道、代表这个网络来清岭的人是谁?
陈宏达的身体再次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惊恐地看了一眼墙上的监控摄像头。
没有固定的人……他们单线联系,每次来查账或者平事的都不一样。陈宏达咬着牙,但是内部有个代号。负责处理省级节点的联络人——叫摆渡人
摆渡人?
对。像在阴阳两界摆渡的鬼。平时你感觉不到他存在,但只要当地节点出了大问题,或者有重要人物要落马,他就会现身——掐断所有线索,清理所有知情人,保证那把真正的不被牵连。
陈宏达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抠进肉里,眼神满是疯狂:林远,你以为昨晚的火灾和国道上的截杀,真的是郑国梁在看守所里能一手策划的?他没那个本事在这么短时间调动那么多专业杀手!
我心头一紧:你是说——
是摆渡人!陈宏达声音尖锐起来,郑国梁暴露了,他成了必须被切掉的烂肉。昨晚那场针对我和证据的袭击——根本不是为了救郑国梁,是摆渡人在做最后的清场!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心脏。
如果陈宏达说的是真的,那昨晚差点在档案库打死老周的面具杀手,还有在法医科打伤老刘、拿走底片的内鬼张队长——他们真正效忠的,根本不是郑国梁,而是那个神秘的摆渡人。
难怪昨晚车里会出现警告的纸盒。摆渡人没走。他还在清岭市,在暗中冷冷注视着。
摆渡人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他真面目。每次见他都坐在挂着青鸟车牌的后座上,车窗是黑的。陈宏达喘着粗气,眼神开始涣散,但我知道他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
清场结束后,确认这座城市彻底安全了,他会去一家特定的茶楼喝一杯茶再离开。三年前,你师傅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去那家茶楼给他送过尾款。
哪家茶楼?!
陈宏达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
审讯室外走廊里突然传来刺耳的警报声。隔音门被人一脚踹开,陆明满头大汗冲进来,气都喘不匀。
林哥!出大事了!陆明指着门外,韩专员刚接到省里紧急电话——省厅出面干预了。上面下了协查指令,说我们查扣的青鸟线索涉及省厅高度机密的特殊行动。要求督查组立刻停止追查,所有相关卷宗和证物,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全数移交给省厅派来的特别专员!
脑袋里嗡一声炸开。
我猛地转头看向瘫坐在椅子上的陈宏达。他正用看死人的眼神望着我,嘴角勾起一丝惨淡的笑。
听见了吧林远……他的声音飘过来,他们来收网了。而且这次——是光明正大来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