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法医科的走廊永远飘着那股消毒水味。今天这味道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旧木头晒透了太阳才有的清爽。
激光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A4纸。替老刘顶岗的年轻法医小吴把纸页理齐,啪地盖上了法医鉴定专用章。
林市长,出来了。小吴把文件夹递过来,嗓子压着激动,十年前孙大强案的重新尸检结论。
我双手接过。三页纸,薄得能透光,分量却压手。
翻开第一页,白纸黑字——死者孙大强,颅骨枕部有明显钝器击打造成的凹陷性骨折,伴生前皮下出血痕迹。肺部及胃内硅藻成分与护城河水域硅藻群落不符。
结论很明确。小吴指着最后一行,死者先在其他地点被人用钝器重击后脑致昏迷,然后被抛尸进护城河。根本不是醉酒失足。十年前那份认定了意外溺亡的报告,纯属放屁。
我合上文件夹,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吐出去。三页纸,孙大强在九泉底下等了整整十年。
走,去见孙大强他娘。
市局一楼接待室里,老周已经等着了。他那双在火场抢证据时烧伤的手还缠着纱布,吊在胸前,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战地医院逃出来的。老周说这案子当年他也跑过外围,今天这口气他得亲眼看着喘匀。
沙发上坐着一个干瘪瘦小的老太太。
孙大强的母亲。老人家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乱蓬蓬挽在脑后。一只眼睛因为成年累月的哭泣已经彻底浑浊,另一只也眯缝着,透着被苦难折磨透顶的木然。
看到我和老周进来,老太太扶着沙发扶手颤巍巍要站起来。
大娘,您坐,快坐下。我抢两步上前扶住她胳膊。
老太太的双手满是裂口和老茧。她不说话,就用那只还能看东西的眼睛死盯着我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我眼眶一热。走到茶几对面,双手捧着尸检报告慢慢递到她手里。
大娘,对不住,让您等了十年。声音有点涩,这是大强真正的死因。还有这张——当年打大强那帮人、包庇他们的凶手,逮捕通知书。全抓了,一个没跑。
老太太低下头盯着那几张纸。她不识字,但她认得那个红艳艳的印章。
干瘪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过了许久,她突然放下报告,哆哆嗦嗦解开怀里那个旧布包。布包里里外外包了三层。她小心翼翼掀开,捧出一只旧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劳动最光荣,缸沿掉了几块瓷,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老太太把缸子端端正正放在茶几正中央,伸出满是裂口的手在缸沿上来回摸着。
孩子,妈替你把话带到了……声音沙哑,眼泪终于涌出来,顺着刀刻一样的皱纹往下淌,砸在搪瓷缸上。
你听见没?警察同志说了,你不是醉酒掉河里的……你是被人害的,你清清白白的……
老太太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跪。我和老周同时架住她。
大娘,使不得!是我们干晚了!老周急得眼圈通红,用包着纱布的手死抵着老太太肩膀。
我蹲下身,平视老太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大娘,大强的仇报了一半。陈宏达进去了,郑国梁也落网了。但这只是个开头。压在您儿子身上的人,背后还牵着更大的。我林远给您交个底——一个都不会放过。
老太太反手死攥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出奇,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老太太后,接待室里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老周靠在沙发上吐出一口烟圈,粗犷的脸在烟雾里显得有些疲惫。
心里痛快了?
痛快一半。我接了两杯凉水递给他一杯,剩下那一半,怕是比登天还难。
我走过去关上接待室的门,拉上百叶窗。确认外面没人能看到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照片复印件拍在茶几上——昨晚我在重案组办公室从郭队车祸现场底片里放大出来的那张局部图。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收住。
这什么东西?他指着照片角落里那辆模糊的黑色越野车。
郭队出事那天,停在马路对面树林里的一辆车。我压低声音,老周,你看车牌前缀。
老周眯起眼睛盯着那两个被锐化过的字母看了几秒,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青……青鸟?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震惊。
对。青鸟。我坐下,眉头拧成死结,我查过省厅内部序列号。常规部门根本没有这个代号。唯一的解释——这是上面某个高级别特殊行动组,或者是见不得光的情报部门的牌照。
老周下意识看向紧闭的房门,声音压得更低:林远,这事可不能乱猜。青鸟这种级别,全省能调动的人一巴掌数得过来。郑国梁在清岭市是土皇帝,但他没资格更没胆子指使挂这种牌照的车去杀人。
问题就在这儿。我冷冷地说,郑国梁交代是他和陈宏达找渣土车撞死了郭队。但在渣土车碾压上去之前,郭队警车尾部有明显的pIt战术撞击痕迹。那不是渣土车能干的——那是专业特种驾驶技术。
我用手指重重敲着桌面上的照片:郑国梁以为他是下棋的人。其实他可能也只是一枚摆在明面上的棋子。郭队当年查的,恐怕不止是郑国梁洗钱那么简单。他一定是碰到了那把更大的伞,触碰了省里某些人的核心利益,所以才会引来青鸟。
老周沉默。他看着照片,夹烟的手微微发抖。
林远,如果真是上面的人干的,咱们这是蚍蜉撼大树。韩专员他们的督查组虽然厉害,但权限仅限于查处郑国梁这个级别。再往上捅,随时会把咱们自己搭进去。
大树底下也是烂根。我把照片收回口袋,郑国梁我敢掀,省里的天王老子我也敢碰。郭队的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
晚上十一点,处理完案卷,我一个人走出市局大院。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街道上空荡荡的。昏黄的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在柏油路面上张牙舞爪。
我走到路边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那辆陪了我好几年的破捷达闪了两下车灯。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习惯性把档案袋扔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我僵住了。
副驾驶座位上,除了档案袋,还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小方盒。没有快递单号,没有任何标识。车门是锁好的,车窗也关得严严实实。
手慢慢摸向后腰的配枪,眼睛扫了一圈车外。周围死一般寂静,什么都没有。
我拔出枪,另一只手拿起那个盒子。很轻。单手挑开包装纸打开盒盖,里面垫着一层黑色海绵。海绵正中间放着一块硬币大小的哑光黑色车漆碎片——郭队车祸现场警车尾部凹陷处提取到的,属于那辆黑色越野车的特种防弹漆。
漆片旁边压着一张白色卡片。卡片上是一行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字,字体生硬冰冷。
林远,伞收了,但雨还没停。再往前走一步,这就是你的下场。
头皮正一阵发麻——
叮铃铃——
尖锐的手机铃突兀炸响。声音不是从我口袋里传来的,是从那个牛皮纸盒底部的夹层里。
我掀开海绵。下面躺着一部老式黑色非智能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号码,只有一个闪烁的未知来电。
盯着那部疯狂震动的手机,手指冰凉。他们不仅神不知鬼不觉进了我的车,还能在这一刻精准地看着我打开盒子。青鸟背后的眼睛,一直都在死死盯着我。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电流声。然后传来一声咳嗽——短促的两声,跟着一声沉闷的叹息。
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那是郭队的咳嗽声。是他生前抽多了几毛钱一包的劣质烟落下的慢性咽炎,每次清嗓子总是先短促咳两声,再跟一声叹息。连停顿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郭队已经死了三年。
录音戛然而止。
嘟……嘟……嘟……
盲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回荡,像一道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