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五根精钢甩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阿鬼脸上的刀疤因为冷笑而微微扭曲,像是一条趴在皮肉上的蜈蚣。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屠夫看着案板上的肉。
我知道,这绝不是虚张声势。老周被塞进垃圾车,周凡被逼下路基,陈宏达的人早就撕破了脸皮。只要我今天敢拿着这份档案袋往外走一步,这五根甩棍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敲碎我的天灵盖。
硬拼?我一个人,就算有枪,在这狭窄的地下室里面对六个亡命徒,一旦开火,无论是打死人还是我被打死,都会在清岭市掀起滔天巨浪。到时候,郑耀民完全可以借着“警察违规开枪引发群体事件”的由头,直接把我踢出局,甚至顺理成章地销毁所有证据。
我的手搭在后腰的枪柄上,心跳如擂鼓,但脸上的表情却比这地下室的墙皮还要冷硬。
“阿鬼。”我没有拔枪,反而把手放了下来,顺势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咬在嘴里,“你主子没教过你,咬人的狗不叫,叫得欢的狗,往往死得最快吗?”
阿鬼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时候还有心思抽烟。他往前逼近了一步,手里的甩棍敲打着旁边生锈的储物柜,发出刺耳的“咣当”声。
“林市长,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就别摆官威了。”阿鬼阴沉沉地笑着,“这地下二层的监控,半个小时前就被我们拔了线。今天这客运站,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您手里那袋东西,交出来,我保证您全须全尾地走出去。不然,明天的清岭早报上,恐怕就得多一条‘市公安局副局长因公殉职’的新闻了。”
“是吗?”
我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模糊了我的视线。“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出门办事,从来不信什么监控。”
我猛地抬起手,没有去掏枪,而是用手肘狠狠地撞碎了旁边墙上的红色消防报警器玻璃!
“呜——!”
刺耳的消防警报声瞬间在整个客运站地下室炸响,红色的警示灯开始疯狂闪烁。紧接着,头顶的消防喷淋头“砰”的一声爆开,冰冷的水流像瀑布一样兜头浇了下来。
阿鬼和那几个打手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浇了个透心凉,下意识地伸手去挡眼睛。
“你疯了?!”阿鬼气急败坏地大吼。
“我没疯,我看是你主子脑子进水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冷笑着盯着他,“这是全市最大客运站的地下室!火警一响,上面几千个旅客马上就会涌下来疏散,外面街上的巡警、消防车三分钟内绝对赶到!你今天有种就在这几千双眼睛和几十个警察面前,把我这个副局长给剁了!”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同时,楼梯口已经传来了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声,大量不明真相的旅客正被车站保安往下疏散,或者是从一楼跑下来避难。
人潮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了地下二层。
阿鬼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看着越来越多涌进来的人群,又看了看我手里死死攥着的牛皮纸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是个杀手,不是傻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无数群众面前公然砍杀一个高级警官,那就是拉着整个宏达集团一起陪葬,陈宏达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他。
“林远,算你狠。咱们走着瞧。”
阿鬼恶狠狠地淬了一口唾沫,把甩棍藏进袖子里,冲着手下使了个眼色,趁着人群彻底把我们隔开之前,混进人流里迅速消失了。
我靠在湿漉漉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
好险。陈宏达这条老狐狸,确实把我逼到了悬崖边上。
我把那个泛黄的档案袋紧紧揣进怀里,用外套裹好,跟着疏散的人群,快步走出了客运站。
回到郊区的安全屋,我把那份十年前的认罪书拍在桌子上。纸张因为受潮有些发软,但上面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鲜红的手印,依然清晰可见。
红袖、如雪和老周立刻围了上来。
“有了这份东西,再加上如雪查到的海外账单,郑耀民绝对跑不了!”老周激动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子上。
“没那么简单。”我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脑子里复盘着刚才在客运站的凶险,“这份证据虽然致命,但郑耀民是市委一把手。如果我们现在直接把证据递上去,走程序需要时间,这段真空期里,陈宏达一定会像疯狗一样反扑。我们现在的力量太单薄,正面硬扛,代价太大。”
“那你的意思是?”苏红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话里的杀机。
“法律和程序是用来定罪的,但要破局,有时候得用点野路子。”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然阴沉的天空,“陈宏达之所以能稳坐钓鱼台,是因为整个清岭市的黑白两道,都在他的绝对控制之下。白道有郑耀民给他撑伞,黑道有阿鬼那帮人替他清场。”
我转过头,看着沈清秋:“清秋,你在老街开茶馆,三教九流的消息最灵通。除了陈宏达,这清岭市的地下世界,难道就没有别的人能插进脚来?”
沈清秋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我:“有。西城的铁鹰帮。”
“铁鹰帮?”我挑了挑眉。
“对。老大叫雷彪,是个狠角色。早年是跑远洋货轮的,手底下养了一帮不要命的船员和码头工人。西城那一片的夜场、海鲜批发市场和部分小码头,都是他的地盘。”
沈清秋放下茶壶,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肃杀:“其实清岭市原本是南北分治,雷彪和陈宏达为了争夺深水港的控制权,这几年暗地里大大小小打过无数次。两边早就结下了血仇。只不过陈宏达后来搭上了郑书记这条线,白道有人撑腰,财力也越来越厚,硬生生把雷彪压得喘不过气来。这大半年,铁鹰帮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场子被陈宏达扫了好几个。”
“就是他了。”我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苏红袖倒吸了一口凉气:“林远,你想干什么?你堂堂一个公安局副局长,难道要去跟黑社会合作?”
“这不是合作,这叫借刀杀人。”
我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认罪书,“陈宏达不是喜欢玩阴的吗?不是喜欢打断别人的腿吗?那我就让他后院起火。只要铁鹰帮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咬他一口,宏达集团内部一定会乱作一团。他一乱,就会露出更多的破绽,郑耀民那把保护伞,也就遮不住了。”
当天晚上,夜幕降临。
清岭市西城区的“金碧辉煌”KtV,是铁鹰帮最大的场子。这里霓虹闪烁,重低音音响震得连街面的地砖都在微微发抖。
我没有穿警服,套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家KtV。
按照清秋给的线索,我直接来到顶层的VIp包厢,一脚踹开了包厢的大门。
包厢里乌烟瘴气,几个穿着暴露的陪酒女正尖叫着往角落里躲。沙发正中间,坐着一个身材魁梧、光着膀子的男人,他胸口纹着一只展翅的黑鹰,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这应该就是雷彪了。
看到我踹门进来,包厢里的七八个马仔立刻扔下手里的酒瓶,叫骂着围了上来,有几个甚至已经把手摸向了后腰。
我眼皮都没眨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我的警官证,“啪”的一声扔在雷彪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几个马仔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往前上。
雷彪眯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警官证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
“我当是谁这么大火气,原来是新来的林副局长。怎么,林市长今天有雅兴,一个人跑来我这破地方查牌?”雷彪大喇喇地靠在沙发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查牌用不着我亲自来。”
我走过去,推开一个挡路的马仔,大马金刀地坐在雷彪对面,“我是来给你送礼的。”
“送礼?”雷彪冷笑一声,“警察给贼送礼?林市长,您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吧。我雷彪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什么好心。”
我没有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推到他面前。
“东城老街的‘不夜城’赌场,还有三号码头的两个恒温仓库。这三个地方,是陈宏达目前现金流最大的场子,里面堆着他刚走私进来的几批高档洋酒和地下钱庄的现金。”
我盯着雷彪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晚上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东城辖区所有的巡逻警车,都会因为突发的‘系统故障’集体回所里检修。整整两个小时的空窗期。”
雷彪那双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盯着茶几上的地图,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作为陈宏达的死对头,他太清楚这三个地方对陈宏达意味着什么,更清楚如果能把这三个地方砸了,铁鹰帮能捞到多大的好处。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雷彪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警惕,“你堂堂一个局长,为什么要帮我扫陈宏达的场子?”
“因为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我靠在沙发上,眼神变得像冰刀一样冷硬,“他昨天撞断了我手下一个兄弟儿子的腿。我要让他知道,这清岭市,还轮不到他陈宏达一手遮天。你雷彪不是早就想弄死他吗?我今天把路给你铺好了,刀也递到你手里了。你敢接吗?”
雷彪死死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是个刀口舔血的狠人,自然明白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陈宏达受到重创,西城这边的势力就能借机扩张。
“林市长,你就不怕我雷某人吞了陈宏达的地盘,以后成了清岭市更大的麻烦?”雷彪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森白的牙齿。
“你吞不吞得下,那是你的事。我只要陈宏达今天晚上痛彻心扉。”我站起身,收起警官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记住,只有两个小时。过了凌晨两点,警车重新上街。你要是跑慢了被抓,我一样会把你送进号子里。”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废话的机会,转身走出了包厢。
凌晨一点半。
我坐在停在跨海大桥边上的车里,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车厢。远处东城区的方向,原本宁静的夜空中,突然爆起了一团耀眼的火光,紧接着,隐隐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和杂乱的叫骂声。
雷彪动手了。这头被压抑了太久的恶狼,一旦咬住猎物的喉咙,绝对会撕下好大一块肉。
我看着远处的火光,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陈宏达,你今晚的饭圈子恐怕要被掀了。你不是以为用钱和权力就能把所有人变成听话的狗吗?今晚我就让你尝尝,被你逼到绝路的狗反咬一口,是什么滋味。
就在我准备掐灭烟头的时候,副驾驶上的保密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我皱了皱眉,接起电话,里面传来了江如雪略带焦急的声音。
“林远!情况不对劲!”
“怎么了?”我心里猛地一沉,“雷彪那边出岔子了?”
“不是雷彪!是陈宏达!”江如雪的语速极快,“我刚才一直在监控宏达集团那几个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就在五分钟前,那几个账户里的巨额资金,突然开始疯狂地往外转移,而且全都是经过多次清洗的比特币账户!陈宏达在抽逃资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抽逃资金?在自己的场子被人猛砸的时候,陈宏达的第一反应不是派人去火拼,而是立刻转移资产?
“坏了!”我猛地一拍方向盘,“老狐狸早就察觉到风声了,他这是准备壮士断腕,跑路!”
他既然敢抽空资金,就说明他已经知道自己护不住这盘棋了。而能让他如此干脆地放弃清岭市这块大肥肉的唯一原因,就是他知道我们已经拿到了那份能要他命的认罪书。
郑耀民一定给他通风报信了!
“马上查他的出境记录!所有的港口、机场、高速收费站,全部给我想办法盯死!”我对着电话大吼一声,猛地踩下油门。
捷达车像一头咆哮的野兽,在深夜的公路上疯狂地调头,朝着东城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借刀杀人虽然乱了陈宏达的阵脚,但如果让这只老狐狸卷款逃到海外,那我们前面所有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夜色深沉,清岭市这场暴风雨,终于到了最血腥、最疯狂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