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民。”
老周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像是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雨声还在肆虐。虽然我心里早就猜到了这个名字,但当它真真切切地从一个老刑警嘴里说出来,并且和一份十年前的杀人认罪书绑定在一起时,那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还是让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现任清岭市委一把手,郑书记。
这把保护伞,大得能把整个清岭市的天都遮个严严实实。
“林市长,当年那份认罪书里写得清清楚楚,陈宏达底下的人每办完一件脏事,就会通过汇通融财务公司,往一个海外账户里打一笔钱。那个混混虽然不知道账户具体是谁的,但他交代,有一次陈宏达喝醉了酒,拍着桌子骂过一句——‘老郑在美国读书的儿子,花的全是他妈老子的血汗钱’!”
老周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全对上了吧?江主任查到的那个海外代持人,就是郑耀民的亲儿子!”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老周给我的那把黄铜钥匙贴身收好。
“周队,认罪书的事交给我。你现在什么都别管,就在这守着小凡。”
我推开车门,冒着雨冲进了医院住院部。
我动用了苏红袖在省纪委的特权通道,强行给周凡调换了最高级别的特护病房。为了防止陈宏达的人再下黑手,我没用清岭市局的任何一个警察,而是让红袖从省里连夜调了两个绝对可靠的便衣,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门口。
安顿好这一切,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没有回市局宿舍,也没有去红袖的驻地。我一个人开着那辆破捷达,沿着湿滑的沿海公路,一直开到了清岭市最东边的跨海大桥下。
雨已经停了,但海风依然大得惊人,卷着冰冷腥咸的海水味,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我推开车门,走到黑漆漆的防波堤上,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照亮了眼前翻滚的黑色海浪。这片海太大了,大得似乎能吞下所有的罪恶和不公。十年前顾长风的命案、孙倩父亲的车祸、还有沈清秋茶单背面那七条人命,全都被淹没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现在,轮到了周凡。
一个本该站在讲台上干干净净教书的年轻人,就因为他父亲是个不肯低头的老警察,就被一辆“失控”的渣土车硬生生碾断了腿。
我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冲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愧疚和愤怒。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震动了起来。
是钱海打来的。
“林市长啊,还没休息呢?”电话那头,钱海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圆滑,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我刚听说,周振山同志的儿子出车祸了?哎哟,这可真是祸不单行啊。这大雨天的,清岭这路况复杂,那些开渣土车的司机又野,真得注意安全啊。”
他在笑。虽然隔着电话,但我能清楚地听出他语气里那种猫戏老鼠般的得意。
“钱副局长,大半夜打电话,就为了提醒我注意交通安全?”我冷冷地回了一句。
“看您说的,这不是关心同事嘛。林市长,您刚来清岭,可能还不太适应咱们这边的水土。”钱海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这案子查来查去的,伤了和气不说,还容易连累身边的人。您看老周这事闹的……有时候啊,退一步海阔天空。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钱海,你听好。”
我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把烟蒂扔进脚下的黑海里,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告诉陈宏达,他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吓不倒我。你们欠下的债,一笔一笔,我都会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们想用周凡的腿来警告我,想看我因为害怕连累别人而打退堂鼓。
可他们根本不懂,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苟活而跪着。
我在海风中站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刺眼的晨光撕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冰冷的海水,转身上车。
退?
我林远的字典里,从跨进清岭市这一步起,就没剩下这个字。
早上八点,我来到了郊区那处安全的民房。
推开门,屋子里的人已经到齐了。
苏红袖坐在长桌旁,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江如雪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沈清秋则在角落里安静地泡着茶。
老周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虽然一夜没合眼,但他眼底的精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
看到我走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拧一把都能滴出凝重的苦水。
“小凡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苏红袖率先打破了沉默,递给我一份复印件,“虽然是粉碎性骨折,但好在抢救及时,医生说只要后续复健跟得上,应该不会留下太严重的残疾。我已经安排省里的骨科专家下周过来会诊。”
“谢谢。”老周声音沙哑地回了一句,眼眶微微发红,但他硬是忍住了没让情绪崩溃。
“林远,现在的局势很被动。”江如雪合上电脑,神色严峻地看着我,“陈宏达对小凡下手,这是明牌警告了。如果我们继续往下查,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我们在清岭的根基太浅,对方可是掌控着整个市里的公检法资源。”
“如雪说得对。”红袖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这几天省里也传来了风声,郑书记不仅把状告到了省委,还暗中动用他在省里的人脉,试图停掉你在清岭的一切职务。如果这时候我们再出什么岔子,不仅案子查不下去,连你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要不……咱们先避避风头,把手里的线索直接移交省纪委,走正规程序?”
大家都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有顾虑。
这很正常。面对一个敢直接对警察家属下死手的犯罪集团,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会考虑后果。
我走到桌边,端起清秋倒好的一杯热茶,却没有喝。
“红袖,走正规程序,省纪委立案调查,需要多久?”我盯着杯子里打着旋的茶叶,轻声问。
“如果是查一个市委一把手,从初核、外调到正式双规,哪怕一切顺利,最快也需要三到五个月。”红袖如实回答。
“五个月。”我冷笑了一声,“五个月的时间,足够陈宏达把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抹平,足够郑耀民把所有知情人沉进这片海里。等省纪委的调查组大张旗鼓地进驻清岭,看到的只会是一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模范城市’!”
我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们为什么要撞断周凡的腿?因为他们急了,他们害怕了!”
我环视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拔高了声音:“他们打断别人的腿,就是想看我们抱头鼠窜的样子,想让我们觉得这案子查下去代价太大,想逼我们主动收手!”
“但是——”
我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们:“我偏要让他们知道,在清岭,不是他们杀几个人、撞残几个家属就能把天遮住的!动了我们的人,这案子,只会查得更狠,查得更彻底!”
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周猛地一拍轮椅的扶手,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林市长说得对!这时候要是怂了,我儿子这腿就白断了!咱们跟这帮杂碎干到底!”
苏红袖看着我,眼底那抹担忧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纪检干部的铁血手腕:“好。既然你决定了,省纪委这边的压力我来顶。郑耀民想通过上面压你,我就把水搅浑,让他自顾不暇。”
江如雪也重新打开了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只要你们能拿到那份十年前的认罪书,再配合我手里这几条海外资金链的铁证,陈宏达的洗钱网络和郑耀民的受贿链条就能完美闭环。”
沈清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来,把那杯温热的茶重新递到我手里。她的眼神里,有着一种让我安心的坚定。
我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这茶有点苦,但在胃里却烧得滚烫。
“现在唯一的缺口,就是城南客运站c区104号储物柜里的那份认罪书。”
我看着老周,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周队,你把钥匙留给清秋的时候,没有被尾巴盯上吧?”
“绝对没有。”老周非常肯定,“我去茶铺之前,特意在老城区的菜市场里绕了半个多小时。当时盯我的那两个小痞子被我甩掉了。”
“好。”我点了点头,把那把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城南客运站是清岭市九十年代建的老站,鱼龙混杂,平时人流量极大。陈宏达的人这几天肯定像疯狗一样在到处搜查老周可能留下证据的地方。
“这东西太重要,不能让别人去拿。我亲自走一趟。”
我穿上外套,把配枪重新检查了一遍,插回后腰。
上午十点,我换了一身普通的夹克衫,戴着鸭舌帽,打车来到了城南客运站。
这里依然保留着二十年前的风貌。候车大厅里充斥着劣质烟草味、泡面味和浓重的地方方言。满地都是蛇皮袋和编织袋,旅客们行色匆匆。
我压低帽檐,顺着墙边那些发黄的指示牌,一路往地下二层走去。
地下二层是老旧的行李寄存区,光线昏暗,几排铁皮储物柜孤零零地立在墙角,上面斑驳的绿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
我警惕地环顾四周。除了一个在远处打扫卫生的环卫工,这里空无一人。
c区,104号。
我在第三排储物柜前停下了脚步,目光锁定了那个带着锈迹的铁门。
十年了。这份能把清岭市委一把手拉下马的铁证,竟然在这种阴暗潮湿的角落里,静静地躺了十年。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心竟然微微有些冒汗。
我拿出那把黄铜钥匙,对准锁孔,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
生锈的锁芯被艰难地拧开,铁门应声弹开了一条缝。
我拉开铁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有些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找到了!
我心里一阵狂喜,刚要伸手去拿那个档案袋。
突然,我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林市长,这大清早的,您这是要赶大巴去哪儿啊?”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冰冷的毒针,顺着我的脊背直刺大脑。
我猛地转过身,右手瞬间摸向后腰的枪柄。
不知何时,那个刚才还在远处扫地的“环卫工”,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他摘下了脏兮兮的口罩,露出了一张带着刀疤的脸。
是陈宏达身边的那个头号打手,阿鬼。
而阿鬼的身后,通向一楼的楼梯口,五个穿着黑夹克的汉子,正阴沉着脸,慢慢地走了下来,每个人手里,都倒提着一根尺把长的精钢甩棍。
他们不是来抢证据的。
他们是来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