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港的那场大雾,最终还是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我带着一肚子邪火回到翠湖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身上的冲锋衣被夹杂着海腥味的冻雨浇得透湿,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那个自称“守夜人”的毒枭,在三号码头根本没打算跟我硬碰硬。他不仅带来了十几条最精锐的境外雇佣兵,更可怕的是,他对我外围的布控了如指掌。韩正阳带着半个中队刚在两公里外完成合围,守夜人就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准确地说出了韩正阳那三辆越野车的隐蔽位置,甚至连我们几点几分从市区出发的都一清二楚。
他当着我的面,在一群红外线激光的掩护下,大摇大摆地上了一艘快艇,融进了茫茫的大雾里。
那是纯粹的戏耍。
我一脚踹开指挥大厅的门,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整整一大杯冰水,仰起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冷的水流顺着食道砸进胃里,总算让我快要炸开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砰!”
韩正阳紧跟着走进来,反手重重地摔上门,把防弹头盔狠狠地砸在桌面上。
“真他娘的见鬼了!”他双眼熬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直跳,“我们的行动路线是最高机密,除了大厅里这几个带组的头头,连底下执行任务的突击队员都是上车前一分钟才拿到的坐标。那帮王八蛋是怎么提前知道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燃了一根烟,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还能是怎么知道的?
专班里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
之前的赵鹏,不过是个被推出来顶雷的小虾米。真正潜伏在我们这群人核心圈子里的那条毒蛇,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某张办公桌后面,喝着热茶,把我们的一举一动源源不断地输送给卫天成。
沈清秋从机房里走出来,脸色也相当难看。她走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林远,内部通讯线路我查了三遍,没有被监听的痕迹。问题出在人身上。”
“我知道。”
我吐出一口浓重的青烟,眼神逐渐变得像刀锋一样冰冷。
“这帮老狐狸,在江南省经营了三十年,树大根深。咱们这个专班,是从各个口子临时抽调来的精英。高副省长能把手伸进来,卫天成自然也能。”
我转过头,看着大厅里那几间紧闭的独立办公室。那里坐着的,都是协助我处理这五十亿大案的核心骨干。
“既然他们喜欢玩无间道,那咱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我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清秋,韩主任,你们俩过来。”
我把他们叫到角落里,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把我的计划交代了一遍。既然不知道谁是鬼,那我就主动喂点诱饵,看看哪只鬼会先忍不住跳出来咬钩。
上午九点,专班例会。
我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底下坐着市金融办的老徐、省经侦总队的王副组长,还有省纪委派来协助工作的刘督办。
这三个人,是除了韩正阳和沈清秋之外,唯一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
“同志们,昨晚的抓捕行动虽然受挫,但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我揉着眉心,故意装出一副疲惫不堪但又强打精神的样子。
“现在外面的形势很严峻,天盛集团那边虽然资金解冻了,但高副省长的清算小组还在盯着。咱们必须加快进度。今天散会后,我有单独的任务要分别派给你们三位,请务必保密。”
散会后,我第一个把市金融办的老徐叫进了办公室。
老徐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做事谨小慎微,额头上总是挂着汗。
“林市长,您有什么吩咐?”老徐拘谨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我走过去,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神秘和器重:“老徐啊,市里的情况你最熟。昨晚突击队在清河港虽然没抓到人,但我们通过技术手段,截获了卫天成的一批实物黄金。大概有两吨,就藏在南郊废弃的红星化肥厂地下仓库里。今晚十二点,我需要你调动市里的押运车,配合我秘密把这批黄金转移。”
老徐的眼睛猛地睁大,连连点头:“您放心林市长,这事儿我一定亲自办妥,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送走老徐,我紧接着叫来了省经侦总队的王副组长。
王副组长是个干练的中年警官,办案经验丰富。
“老王。”我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跟你交个底。省一监那个代号‘蜘蛛’的老黑客,扛不住压力松口了。他答应今晚提供卫天成海外资金池的终极密钥。为了防止灭口,今晚凌晨一点,我需要你带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去省一监把‘蜘蛛’秘密提出来,转移到我们在西山的九号安全屋。”
王副组长眉头一皱,神色凝重地接过烟:“这可是要命的证人,林市长放心,我带我最铁的几个兄弟去,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安全屋。”
最后,我把省纪委的刘督办叫了进来。
刘督办是红袖之前的顶头上司,平时不苟言笑,一副铁面无私的做派。
我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密封的档案袋,在他面前晃了晃。
“刘督办,这是刚刚从那四个落网行长家里搜出来的底账复印件。里面牵扯到了高副省长收受干股的铁证。”我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异常严肃,“这东西放在疗养院不安全。今晚凌晨两点,你亲自带人去一趟市中心火车站,把原件锁进候车大厅的VIp保险柜里,密码我会单线发给你。明天一早,直接派人押送燕京。”
刘督办推了推黑框眼镜,郑重其事地点头:“事关重大,我会亲自去办。”
三条截然不同的假情报,分别对应了卫天成目前最在乎的三个痛点:黄金、人证、高副省长的铁证。
这三个人走出我办公室的时候,我都仔细观察过他们的眼神和肢体动作,全都是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我在办公室里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诱饵全撒出去了。”
沈清秋推开后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递给我。
“南郊化肥厂、西山安全屋、火车站保险柜。”沈清秋推了推眼镜,“林远,你这招‘钡餐测试’玩得挺溜啊。只要卫天成的人在哪个地点出现,就说明是谁透的风。不过,你就不怕这三个人里,有两个甚至三个都是内鬼?”
“如果他们三个都是,那这专班也就没必要办下去了,咱们干脆卷铺盖回家算了。”
我冷笑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卫天成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他收买人心,不会广撒网,只会精准下药。这三个人里,肯定只有一条真正能接触到他核心圈子的‘大鱼’。现在,咱们就等着看,这条鱼会把哪条消息送上卫天成的餐桌。”
夜幕降临,整个省城再次被连绵的冬雨笼罩。
翠湖疗养院的地下车库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指挥车。车厢内部被沈清秋改装成了一个小型的监控中心,几块大屏幕上分别显示着南郊化肥厂、西山安全屋和火车站的实时监控画面。
我和韩正阳、沈清秋三个人坐在车里,死死盯着屏幕。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电子仪器轻微的运转声和外面雨打车顶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十一点。三个地点毫无动静。
十二点,老徐负责的南郊化肥厂时间点到了。画面里的废弃工厂一片死寂,只有几只野猫在雨中跑过,根本没有半个卫天成的人影。
“看来老徐是干净的。”韩正阳稍微松了一口气。
凌晨一点,老王负责的西山安全屋时间点。
屏幕上,隐蔽在半山腰的安全屋外风平浪静。韩正阳提前布置在暗处的几个兄弟发来信号,周围两公里内没有任何可疑车辆和人员靠近。
“老王也排除了。”我盯着屏幕,心跳开始不自觉地加速,目光缓缓移向了最后一块屏幕。
那是火车站的VIp候车室。
凌晨两点。刘督办负责的时间点。
火车站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空旷的大厅里灯光有些昏暗。
两点十分,两点半,三点……
屏幕上依然没有任何异常。别说来抢证据的杀手,连个要饭的流浪汉都没出现!
“怎么回事?”
韩正阳烦躁地扯了扯领子,转头看着我,“三个地点全都没动静!难道卫天成没咬钩?还是说……这三个老油条全都看穿了你下的套,故意按兵不动?”
我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对劲。
这非常不对劲。
以卫天成的性格,如果他真的得到了高副省长铁证或者海外密钥的消息,他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他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资本大鳄,对于任何可能威胁到自己的隐患,向来都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除非……他早就知道这些情报是假的!
“林远!”
突然,沈清秋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她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把其中一块屏幕的画面迅速放大。
“怎么了?”我和韩正阳立刻凑了过去。
“不是这三个地方!”沈清秋的脸色惨白,指着屏幕边缘一串正在疯狂闪烁的红色报警代码,“我刚才在你们身上都放了微型定位器,同时接入了专班的内部安防网络。就在刚才,翠湖疗养院三楼的机要档案室,被人刷卡进去了!”
机要档案室!
那里存放着我们这几天从各个平台查抄回来的原始账本,以及江如雪交给我代持的天盛集团股权协议原件!
“刷的是谁的卡?!”我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
“系统显示……”沈清秋咽了一口唾沫,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是老徐!市金融办的徐主任!”
“卧槽!”韩正阳大骂一声,一把拉开车门,“这老狐狸,居然玩声东击西!”
“不对!”
我一把按住韩正阳的肩膀,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老徐是个胆小怕事的文官,他就算被收买了,也绝对没那个胆子半夜一个人潜入机要室偷东西!他这是被人拿了门禁卡当枪使了!”
我转头看向沈清秋:“清秋,马上查!老徐现在人在哪里?”
沈清秋十指如飞,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老徐的定位信号,十分钟前在疗养院后山的树林里消失了。而那个刷他卡进入档案室的人,停留了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现在的移动轨迹……正朝着我们的地下车库过来!”
我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极限。
这不是我们查内鬼,这是内鬼在借着我的局,给我们唱一出“空城计”!
卫天成根本没打算去那三个假地点抢东西。他通过内鬼知道了我在搞测试,索性将计就计,让所有人都以为风平浪静。而真正的内鬼,却利用这个所有人都盯着外面的空档,直接偷了老徐的卡,潜入档案室拿走了最致命的股权协议!
“警戒!”
我低吼一声,直接拉套筒上膛,身体紧紧贴在车厢门后。
韩正阳也拔出了枪,将沈清秋挡在身后。
地下车库里死一般的寂静,昏暗的声控灯因为没有足够的声响而全部熄灭。
“嗒……嗒……嗒……”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车库入口的斜坡方向传了过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那声音很稳,没有半点偷完东西准备逃跑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从容。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我们这辆黑色指挥车的前面。
“林市长,别躲了。”
车外,传来一个熟悉得让我浑身发毛的声音。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大局已定的冷笑。
“你的局布得不错。可惜,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我一脚踹开车门,双手握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了出去。
当我看清站在车前十步开外、手里捏着老徐门禁卡和那份天盛集团股权协议的人时。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我设想过一万种可能,怀疑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站在我面前,把这五十亿大案推向深渊、把我们所有的底牌都卖给卫天成的终极内鬼……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