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雪走后,屋子里还残存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我瘫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茶几上那张黑白老照片和那枚旧警号牌,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钝刀子在来回地绞。外面那五十个亿的烂账还没平,金三角的大毒枭已经兵临城下,现在居然又扯出了三十年前那个本该死在车祸里的老队长。
这一切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咔哒。”
就在这时,防盗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苏红袖裹着一件被冻雨打湿的黑色长风衣,带着一身刺骨的寒气走了进来。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这段时间她两头跑,白天要应付省纪委那些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晚上还要帮着专班查账,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红袖?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我赶紧站起身,拿过一条干毛巾迎了上去。
苏红袖没有说话,也没有接我手里的毛巾。她站在玄关换了拖鞋,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那里,端端正正地摆着江如雪刚刚留下的、厚厚一沓天盛集团的绝对控股代持协议。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异样的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红袖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份协议的最上面一页,扫了一眼落款处我刚刚摁下的那个鲜红的指印。
“我刚才在楼下,碰到如雪姐了。”
苏红袖放下协议,转过身看着我,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沙哑。
“下着这么大的雨,她连伞都没打。她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一样。林远,那是天盛集团,是她半辈子的心血,是她拿命拼回来的两百亿家当。她就这么大半夜地跑到你这儿,连个犹豫都不打,全都交给你了。”
“红袖,你听我解释。”我心里一紧,走上前想拉她的手,“天盛集团被高副省长和卫天成联合绞杀,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把公司过户到我的名下,是利用我现在的身份给她当个挡箭牌,这是唯一能保住她心血的办法。”
苏红袖没有躲开我的手,但她的手却冰凉得像是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她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一层水汽在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迅速氤氲开来。
“林远,我不是个喜欢无理取闹的女人。这十年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生死,在烂泥里打了多少次滚,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着。
苏红袖突然低下头,伸出右手,捏住了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素圈白金戒指。那是我们前年在一个小县城躲避追杀时,我用身上仅剩的三千块钱在路边金店里给她买的订婚戒指。
她一点一点地,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褪了下来。
“叮”的一声脆响,她把戒指轻轻放在了那叠沉甸甸的股权协议上。
“红袖,你这是干什么?!”我心里猛地一抽,连声音都变了调。
苏红袖抬起头,两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深深的、让人窒息的无力感和恐惧。
“林远,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是什么感情,也不管那两百亿的交情有多重。我只求你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
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声音颤抖得厉害。
“你现在拼了命地往前冲,为了保住她的公司,连你自己的政治前途和退路都不要了;你单枪匹马去惹卫天成,去招惹金三角的毒枭……你告诉我,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外面那几十万血本无归的老百姓,还是……为了她?”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不是在吃那种争风吃醋的小女人干醋。她是害怕我失去理智,害怕我为了替江如雪出头而冲进那个万劫不复的死局,害怕有朝一日,她会像刚才在楼下看到江如雪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我丢了性命。
我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为了我连省纪委副书记的铁饭碗都敢拿来赌的傻女人。
我走上前,拿起那枚冰凉的白金戒指,重新拉起她的左手。
“红袖,这十年,我欠如雪一份还不清的过命人情,这是事实。”我一边说着,一边将那枚戒指,不容拒绝地、重新套回了她的无名指上,并且牢牢地握住她的手,试图把我的体温传递给她。
“但是,我这辈子要娶的女人,只有你一个。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冷硬。
“我接下天盛集团的烂摊子,不是为了逞英雄,更不是为了什么私情。我这么做,是因为退无可退。”
我拉着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黑檀木盒子里的老照片,递到她面前。
“红袖,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五十亿暴雷案了。你看清楚照片上这个人是谁。”
苏红袖抹了一把眼泪,接过照片。当她看清照片上跟在我爸身边那个熟悉的脸庞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这是卫天成?!他当年是个警察?而且还跟你父亲认识?”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寒霜。
“不仅认识,他还是我爸当年的顶头上司,是他最敬重的师父。那个三十年前被烧成焦尸的刑警大队长根本没死,他换了个身份,变成了今天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南省首富。而明天晚上要来省城验货的那个金三角毒枭‘守夜人’,点名道姓要见我。”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警号牌放在她的手心里。
“红袖,这是一场跨越了三十年的死局。卫天成、高副省长、守夜人,他们已经把刀架在我们的脖子上了。如果天盛集团倒了,全省的经济就会崩溃,几十万老百姓的血汗钱永远追不回来。”
我双手捧着她的脸颊,用拇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管对面是神是鬼,我必须把这盘棋掀了。我做这一切,是为了给当年那个屈辱死去的父亲一个交代,是为了外面那些等着活命的老百姓。”
“更是为了让咱们这些人,让你,让韩正阳,让清秋,让如雪,都能全须全尾地、活着站在我面前!”
听到这句话,苏红袖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猛地扑进我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搂着我的脖子,仿佛要把自己揉进我的身体里。她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卸下。
“林远……我害怕……我真的好怕你回不来……”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哭腔。
“放心,你老公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
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闻着她发丝间雨水的味道,眼神却慢慢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第二天,白天的时间过得异常煎熬。
韩正阳带人审讯了那四个行长,但卫天成做事太绝,早就斩断了他们和天盛集团资金冻结的直接书面联系,高副省长那边更是把所有的责任推给了底下的清算小组。虽然四个行长因为受贿被双规了,但这根本伤不到卫天成的皮毛。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很快,夜幕再次降临。
晚上八点,雨越下越大。
我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脚上踩着防水战术靴。我在后腰别上了那把伯莱塔手枪,想了想,又从小腿的绑带里抽出那把锋利的军用匕首,插进随身的战术马甲里。
韩正阳带着半个中队的突击队员在地下车库等我。
“林远,燕京总部的反恐特警已经在路上了,但最快也要凌晨才能到。”韩正阳看着我一身单枪匹马的打扮,急得直跺脚,“你听我的,咱们就守在港口外面。既然守夜人带了雇佣兵,咱们就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送死!”
“他照片背面写得很清楚,让我一个人去。”
我拉开越野车的车门,回头看着韩正阳和一旁满眼担忧的苏红袖。
“这帮人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狗。如果发现周围有埋伏,他们不仅会直接撕票,甚至会直接引爆那些黄金和资产,大不了鱼死网破。你们别忘了,五十个亿的硬通货,如果真被他们炸了或者扔进海里,咱们拿什么去救市?”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拍了拍韩正阳的肩膀。
“在外面等我的信号。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许踏进三号码头半步。”
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坐上车,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越野车像是一道幽灵,撕破了省城雨夜的帷幕,直奔几十公里外的清河港而去。
晚上的清河港,跟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本来应该是灯火通明、集装箱卡车川流不息的省内第一大港,今晚却安静得让人心慌。只有零星的几盏探照灯在浓雾中散发着惨白的光晕。
正如沈清秋所料,虽然离三月还有段时间,但今晚海面上气压极低,一场罕见的平流雾提前席卷了整个港口。
能见度不到十米。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水腥味和令人作呕的机油味。
我把车停在距离三号码头还有一公里的废弃集装箱堆场,徒步走了进去。
三号码头是个早就被规划废弃的老码头,地面上全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生锈的起重机像是一头头死去的钢铁巨兽,沉默地潜伏在浓雾里。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啦”声,以及我自己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
“嗒,嗒,嗒……”
我紧紧攥着口袋里那枚冰冷的警号牌,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终于,我在迷雾中看到了三号码头的尽头。
那里停着一艘没有任何灯光和标识的庞大货轮,像是一座海上的幽灵城堡。
而在距离货轮登船舷梯不到二十米的空地上,停着三辆黑色的防弹迈巴赫。车灯没有开,在浓雾中只能隐约看到车子的轮廓。
我停下脚步,右手慢慢摸向后腰的枪柄。
“哗啦——”
就在这时,我身侧十几米外的一个集装箱顶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狙击步枪枪管碰蹭铁皮的声音。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浓雾里,同时亮起了十几道刺眼的红色激光射线,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红色大网,密密麻麻地交织在我的胸口、眉心和太阳穴上。
只要我敢乱动一下,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我没有拔枪,只是缓缓举起双手,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前方那几辆迈巴赫。
“砰。”
中间那辆迈巴赫的车门被推开了。
一双穿着定制皮鞋的脚踏进了泥水里。接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慢慢从车里走了出来。
周围的雾气在手电筒光柱的照射下翻滚着。
男人走到距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他微微抬起伞沿,露出了那张我在照片上看过无数次、却依然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的脸。
他左手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左手食指第二个关节处,那道斜长的刀疤在红色的激光射线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不是卫天成。
是真正的“守夜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那双像狼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你长得,确实比顾长风那个懦夫讨喜多了。”
他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我,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小子,听说你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