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枪掉在泥水里。
那是一张我魂牵梦绕了十年的脸。熟悉的浓眉,眼角那道浅浅的皱纹,甚至连下巴上那点青色的胡茬,都和我记忆中的父亲一模一样。
“寒儿,你长大了。”
声音穿透雨幕,带着那种只有我爸才会有的醇厚和严厉。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捏碎了。无数个日夜的委屈涌上心头,我的眼眶瞬间通红,双腿不受控制地想要往前走。
但我停住了。
因为在那双眼睛里,我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温度。我爸看我的时候,眼神是温暖的,是带着期盼的。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眼睛就像是两条阴冷的毒蛇,透着一种戏谑和残忍。
更重要的是,我爸是个左撇子。当年在警校训练时,他左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处,留过一道深深的刀疤。而眼前这个撑着一把黑伞、穿着旧警服的男人,握伞的左手却光洁如新。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瞬间从我的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我弯下腰,一把从泥水里抓起那把勃朗宁手枪,咔哒一声重新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他的眉心。
“闭嘴!”我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把那张皮给我撕下来!你不配顶着我爸的脸跟我说话!”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的那抹“慈父”般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癫狂的大笑。那声音,正是电话里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恶魔音。
“哈哈哈!顾寒,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男人随手扔掉手里的黑伞,任凭暴雨浇打在那张和我爸一模一样的脸上。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耳根处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
一张薄如蝉翼的高分子仿真面具被他扯了下来,随手丢在泥水里。面具下,是一张苍白、削瘦,留着一道长长刀疤的陌生面孔。那双眼睛里的恶毒,毫无掩饰地暴露在空气中。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楚天赐。”
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非常浮夸的拥抱姿势,仿佛这片暴雨中的废弃矿山,就是他一个人的舞台。
“这十年,顶着你爹的这张脸,我可是办成了不少大事啊。”楚天赐冷笑着,眼神里满是病态的骄傲,“十年前那个雨夜,我戴着这张面具,穿着你爸的警服,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省厅的档案室,把你爸查到的那些外围线索删得一干二净。然后,我又开着另一辆套牌警车,去盘山公路上跟李维民汇合。”
我浑身发抖,死死地扣着扳机:“所以,那具被烧成焦炭的替身尸体,也是你准备好的?”
“当然。”楚天赐得意地撇了撇嘴,“李维民、楚镇南,还有那三个退下来的老太爷,他们以为自己是江南会的主人,其实他们不过是我养的几条狗。他们太蠢了,以为制造一场普通的车祸就能瞒天过海。是我,帮他们布置了那个天衣无缝的火灾现场,也是我,顺理成章地拿走了江南会所有海外账户的终极控制权。”
他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水坑里,发出“啪嗒”的声音。
“顾寒,我承认你很厉害。你今天在大会堂里搞的那一出,确实把李维民和那三个老东西彻底整死了。但是,你以为你赢了吗?”
楚天赐指着身后的废弃矿井,脸上浮现出疯狂的笑容。
“你不过是帮我清理了几条不听话的狗而已!他们以为藏在这个一号矿井底下的实物黄金和纸质底账是他们的保命符,却不知道,那是我给这座城市准备的坟墓!只要我按下引爆器,水库倒灌,所有的秘密都会被冲进大海。而我,早就把那一百五十亿的资金洗白分散了。你,拿我没有任何办法!”
看着他那副胜券在握的狂妄嘴脸,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我慢慢地垂下枪口,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楚天赐,你这人是不是有严重的自大狂妄症?你真以为自己做的局天衣无缝?你真以为,十年前你从我爸车里搜走的那份账本,就是全部的底账?”
楚天赐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爸是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警察。他比谁都清楚江南会这潭水有多深,也比谁都明白人心有多险恶。他既然敢一个人开车突围,怎么可能把真正的底牌,大摇大摆地放在你们能搜到的地方?”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拉开战术背心的内侧拉链。
从贴近心脏的位置,我掏出了那枚生锈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的警号牌。
这枚警号牌,是我爸遇害后,我妈留给我的唯一遗物。这十年来,我把它当成护身符,日夜贴身带着。直到前几天,特调组的技术人员在对我进行例行安检时,无意中发现这枚实心铜制的警号牌,重量比普通的警号牌轻了克。
我当着韩正阳的面,用工具小心翼翼地撬开了警号牌的背板。
在里面,藏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经过军用级加密的微型U盘!
“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最后铁证。”
我把那个微型U盘举在半空中,任凭闪电的光芒照耀在它金属的外壳上。我另一只手掏出特调组专门为我配备的战术平板电脑,将U盘插了进去。
屏幕亮起,一份经过破解的、长达几百页的电子扫描档案,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楚天赐,你搜走的那本,不过是我爸故意留在车里的诱饵。真正的完整账本,他早就一页一页地扫描下来,存进了这个U盘里!”
我看着楚天赐那张逐渐变得惨白的脸,声音如同洪钟,在暴雨中炸响。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十五年来,你们江南会所有的黑金交易!每一笔,每一分钱,全都对得上号!”
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将其中最核心的几页分赃记录放大。
“二零一一年五月十二号,青山矿山开采权违规转让。黑金收益三个亿。底账上白纸黑字写着:孙长清家族占三成,赵鹤年家族占两成,李维民个人提成五千万!下面,有他们每个人亲笔签名的扫描件!”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楚天赐。
“不仅如此,这份底账上,还详细记录了分赃的具体流向和海外洗钱的皮包公司账号。这些账号,和你们今天被国际刑警冻结的那些账户,完全吻合!无法抵赖!”
楚天赐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慌乱。
“假的……这不可能!他当年明明已经被我们逼到了绝路,怎么可能还有时间扫描底账!”他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爸是警察!他就算死,也会把射向你们的最后一颗子弹装进枪膛!”
我没有理会他的咆哮,继续往下翻动屏幕。
“如果仅仅是这些,那今天在大会堂上,李维民和那三个老太爷就已经死透了。这个U盘里真正要命的东西,是关于你的。”
我把平板电脑翻转过来,将屏幕对准了楚天赐。
屏幕上,是一张十几年前的旧照片,和一份详细的户籍调查报告。
“楚天赐,原名楚大强。楚镇南同父异母的私生弟弟。十五年前,因为在边境走私军火背了人命案,被当地警方通缉。是楚镇南动用江南会的关系,花重金把你捞了出来,送出国整容,给你换了一个叫‘楚天赐’的全新身份!”
“你回国后,成了江南会最见不得光的影子。你利用在国外学到的黑客技术和爆破手段,帮他们建立幽灵账户,帮他们杀人灭口。你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觉得他们都是被你操控的傻子。可你别忘了,雁过留声,水过留痕。你所有的底细,我爸当年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这份底账的最后三页,不仅有你建立那些洗钱通道的底层源代码复印件,甚至还有你当年为了拿到那一百五十亿的控制权,暗中逼迫楚镇南签下的股权让渡书!”
我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宣判着他的死刑。
“你以为你用慈善基金的壳子,把那一百五十亿打散到全省的基建账户里,就万无一失了?我告诉你,有了这个U盘里的底层源代码和初始分发记录协议,特调组的金融专家,最多只需要两天时间,就能顺藤摸瓜,把那些散出去的钱一笔一笔地全部合法冻结、强制追回!”
“你的钱没了。你的身份曝光了。你的那些所谓完美的犯罪记录,现在全都变成了白纸黑字、无法抵赖的铁证!”
楚天赐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颓然地后退了两步,靠在了生锈的矿井铁门上。
他苦心经营了十五年的黑暗帝国,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完美犯罪,在这个小小的U盘面前,被击得粉碎。
无论他今晚能不能逃掉,无论他是不是真的要炸掉水库,他在这个世界上,都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人了。所有的资金通道都会被封死,国际刑警的红色通缉令会追着他到天涯海角。
“顾长风……顾长风……”
楚天赐绝望地仰起头,任凭暴雨冲刷着他那张丑陋的脸。他嘴里神经质般地重复着我爸的名字,突然,他爆发出了一阵比哭还要难听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顾长风!死了十年,竟然还能从坟墓里伸出手来,狠狠地捅我一刀!”
他猛地低下头,那双三角眼里重新燃起了嗜血的疯狂。
“顾寒!你赢了!你们父子俩赢了!”
楚天赐一把撕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
在警服里面,赫然绑着一件密密麻麻塞满了c4炸药的战术背心!而在背心的正中央,一个红色的数字倒计时器正在疯狂闪烁,上面连接着几根复杂的电线,一直延伸到他的左胸口。
那是他的心率监测仪!
“我什么都没了。但是,我还有这座城市一半老百姓的命!”
楚天赐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张开双臂,冲着我疯狂地咆哮。
“这个起爆器连接着我心脏的起搏频率。只要我心跳停止,或者这个倒计时归零。矿山地下水库的一百个爆破点就会同时起爆!”
倒计时器上,鲜红的数字赫然显示着:
00:03:00。
三分钟!
“顾寒!开枪啊!”楚天赐指着自己的脑袋,狂妄地挑衅着,“一枪打死我,全城的人跟着我一起陪葬!不开枪,三分钟后,大家还是得一起死!我看你今天,怎么破这个死局!”
狂风怒号,雷声轰鸣。
我握着枪的手,死死地绷紧,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我的视线。
三分钟,一座城市的存亡。
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