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去吧。”
就在李维民准备开口的前一秒，站在我身后的苏建国老爷子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
“隔着这层玻璃看，终究是差了点意思。”苏建国老爷子看着大屏幕，冷冷地哼了一声，“我在一楼代表席的侧后方，给你留了个旁听的位置。去吧，林远。去跟他呼吸同一片空气，去亲眼看着他那张虚伪的面具是怎么被撕下来的。”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红袖推着我的轮椅，转身走出了监控室。我们顺着内部电梯下到一楼，推开了一扇厚重的包皮隔音门。
门一开，一股混合着高档香水、会场冷气以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官场气味”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我们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会场的左侧后方通道。这里是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灯光有些暗，但前方整个主席台和那三千多名代表的背影，却看得一清二楚。
“各位代表，同志们。”
李维民的声音，通过会场里最顶级的立体声音响，在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里回荡。
我坐在轮椅上，右臂还吊着绷带，伤口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但我的脑子却异常清醒。我死死地盯着台上那个穿着藏青色西服、道貌岸然的男人。
说实话，李维民不愧是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油条。
刚才在监控的高清特写里，我还能看到他浑身发抖、冷汗直冒的狼狈样。可现在，当他真正面对这三千人的大场面，当他听到自己那经过麦克风放大后浑厚的嗓音时，他骨子里的那种官僚肌肉记忆，竟然奇迹般地战胜了恐惧。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从刚才的灰败，慢慢变成了一种威严的扫视。
“最近这段时间，省里发生了很多事。外面风言风语，大家心里也都有疑问，有顾虑。”
李维民顿了顿，语气变得沉痛而严肃：“今天，借着这个全省扩大会议的机会，我代表省里，也代表京城督导组，给大家交个底！”
他伸出右手，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
“反腐倡廉，是一场刮骨疗毒的硬仗！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我们队伍中的一些干部，经受不住金钱和权力的诱惑，背弃了初心，滑向了贪腐的深渊！对于这种行为，我们的态度只有一个，那就是零容忍！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话音刚落，台下前排的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会代表和地方官员，立刻带头鼓起掌来。
紧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三千人的会场里，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荒诞到极点的一幕，嘴角忍不住扯出一抹冰冷的嘲笑。
太讽刺了。
台上那个慷慨陈词、痛斥贪腐的人，正是这个省里最大的贪腐头子；而台下那些把手掌都拍红了、满脸激动的人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昨天还在跟“江南会”的地下钱庄做着见不得光的交易。
贼喊捉贼，大抵也就是这个境界了吧。
李维民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的状态似乎越来越好了，甚至脱稿发挥了起来。
“同志们啊，痛心啊！”他眉头紧锁，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们有些同志，表面上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搞权钱交易，充当黑恶势力的保护伞！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以为可以瞒天过海，这是对党纪国法的公然挑衅！”
“今天，我们就是要在这里，向全省的老百姓表个态！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的位置有多高，背景有多深，只要触犯了法律，就一定要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好！”
前排不知道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声好，紧接着，会场里再次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热烈的掌声。
我看到坐在前排VIp区域的一个光头男人，正满脸红光地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那个人我认识，是本省最大的一家路桥建设公司的老总，也是三大家族手底下最核心的白手套之一。
他现在肯定在心里暗暗窃喜，以为李维民在台上说这些套话，就代表着风头已经过去了，上面只是打算抓几个小虾米出来平息民愤，他们这些真正的利益集团，依然可以稳坐钓鱼台。
“真能演啊。”苏红袖站在我身后，双手扶着轮椅的把手，压低声音冷冷地说道，“不去拿个影帝都屈才了。”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十年前的那个暴雨夜。
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坐在那张破旧的八仙桌前，熬红了双眼，在一堆凌乱的卷宗里死死地寻找着江南会的线索。他是个连一箱苹果都不愿意收的硬骨头，最后却被台上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扣上了一顶“贪污受贿、畏罪自杀”的帽子！
我也想起了老王。那个唯唯诺诺的司机，被他们用家人的命逼着咬了枪管。
还有青山矿山塌方时，那些被永远埋在暗无天日的矿坑里、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的老百姓。
他们流干了血，丢了命。而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此刻却穿着光鲜亮丽的西服，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雷鸣般的掌声，扮演着正义的化身。
这世界上的荒谬，莫过于此。
但我并不着急。
我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看着猎物在陷阱里做着最后的狂欢。
因为我知道，爬得越高，摔得越惨。李维民现在演得越投入，把自己标榜得越高尚，一会儿他当众承认自己是个杀人犯和巨贪的时候，那种反噬的力量就会越加毁灭人心。
掌声渐渐平息。
李维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他在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或许在这短暂的十分钟里，他真的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呼风唤雨的副省长，以为昨晚在审讯室里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可是，当他放下水杯，低头看向桌面上那份发言稿的时候。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大屏幕上的特写镜头里，我清楚地看到，李维民脸上的那一丝红润，在零点一秒的时间内，退得干干净净，瞬间变得面如死灰。
因为那份稿子的第一页，是一些场面上的套话，而从第二页开始，就是他亲手写下的，关于他自己、关于楚镇南、关于三大家族的认罪伏法书！
他演不下去了。梦，该醒了。
主席台中央，一位穿着深灰色夹克、始终面无表情的京城督导组领导，微微转过头，目光冰冷地看了李维民一眼。
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幕布后方，那若隐若现的内卫枪管，似乎也在这一刻散发出了刺骨的寒光。
李维民浑身打了个激灵。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双手死死地抠住发言台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在实木台面上刮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李维民同志，请继续你的报告。”督导组的那位领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会场里的气氛，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底下那些精明得像猴子一样的代表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因为李维民刚才还中气十足，现在却像是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一样，满头大汗，身体摇摇欲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老李这是怎么了？低血糖犯了？”前排有人小声嘀咕。
“这天气开什么冷气啊，看把李省长冻的。”
我坐在轮椅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我死死地盯着李维民那张惨白的脸，在心里默默地倒数。
三。
二。
一。
李维民张了张嘴，发出了一阵干涩的“嘶嘶”声，就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子。
他再次咽了一口唾沫，终于颤抖着，念出了第二页稿子上的第一个字。
“同志们……”
他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没有了刚才的浑厚和威严，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沙哑。
“刚才我说，反腐是一场刮骨疗毒的硬仗。这句话，不仅是对别人说的，也是……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三千多人的会场里，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李维民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对自己说的？这是在做自我批评吗？可哪有在这么高规格的大会上，做这种自我批评的？
前排那个光头路桥老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有些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李维民没有理会台下的反应，他闭上眼睛，眼泪混着冷汗顺着眼角流了下来。他知道，只要这番话念完，他这个人就彻底完了，他背后的那个庞大帝国，也将轰然倒塌。
但他没得选。
“在这里，我要向全省人民，向京城督导组，坦白我犯下的滔天罪行。”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大会堂的穹顶上炸开！
整个大厅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那种安静，让人感到毛骨悚然。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低了。所有的目光，都带着不可置信的震惊，死死地钉在李维民的身上。
“十五年前，我伙同楚镇南，以及省里的孙长清、赵鹤年、钱万通三人，暗中成立了‘江南会’地下钱庄。”
李维民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台下那些利益共同体的心脏上。
“我们利用手里的职权，充当保护伞，在全省范围内垄断矿产、开设地下赌场、放高利贷、甚至雇凶杀人。十年来，我们一共向海外非法转移资金高达七千五百亿元人民币！”
疯了！彻底疯了！
台下的代表席上，像是被人浇了一锅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他……他在说什么？！江南会？！七千五百亿？！”
“孙老？赵老？钱老？！这不可能！他疯了吧！”
前排那个光头路桥老板更是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屁股瘫坐在了红地毯上，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因为李维民念出的这几个名字，简直就是要在这个省里引发一场十级地震！这可是曾经只手遮天的三大家族啊！李维民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天给捅破了！
我看着台下那些惊慌失措、面无人色的面孔，只觉得心里一阵狂热的痛快。
这就叫杀鸡儆猴！这就叫雷霆万钧！
督导组就是要用这种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彻底摧毁这帮人所有的幻想！
然而，李维民的“报告”还没有结束。
他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继续念着那份催命的认罪书。
“十年前，省公安厅刑侦总队长顾长风，查到了我们江南会的账目。为了掩盖罪行，我……我亲自下令，指使手下制造了那场车祸，将顾长风撞下悬崖，并伪造了他贪污受贿的假证据……”
听到这里，我的双眼瞬间通红。
虽然早就知道了真相，但亲耳听到这个杀人凶手在全省大会上当众承认罪行，那种感觉，依然让我心如刀割。
“爸……你听到了吗？”我死死地攥住轮椅的扶手，指甲深深地嵌进了皮肉里，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认罪了……他当着全世界的面认罪了！”
苏红袖站在我身后，紧紧地抱住我的肩膀，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我的衣服上。
台上，李维民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一边念，一边嚎啕大哭，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哪里还有半点副省长的威风，简直就是一个可怜又可恨的小丑。
“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顾长风同志……我死有余辜……”
他念完了最后一行字，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发言台后面。
会场里一片大乱。有人惊呼，有人想要离席，但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大会堂所有的出口，早就被荷枪实弹的武警封死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了。
督导组的那位领导站起身，拿过麦克风，声音冷若冰霜。
“李维民同志的坦白，大家都听清楚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
“今天这个会，是一次风纪扩大会议，更是一次收网大会！现在，我念到名字的人，请自己站起来，走到主席台前面来！”
领导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单，展开。
“李大海。”
“王建刚。”
“周鹏飞……”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台下那些平时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商界大佬、地方一把手，一个接一个地瘫软在座位上，面如死灰。
“不站是吧？内卫，去‘请’他们上来！”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黑衣特勤冲进会场，像抓小鸡一样，将那些名单上的人直接从座位上拎了起来，铐上手铐，押到了主席台下。
短短十分钟，主席台下就跪了一片，足足有四五十个人！全是三大家族和江南会的核心骨干！
我坐在轮椅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一场摧枯拉朽的反腐风暴！没有任何人能在这场风暴中独善其身！
就在这时，督导组的领导放下了手里的名单。
他抬起头，目光突然越过了茫茫的人海，准确无误地看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今天，我们除了要惩治这些罪大恶极的腐败分子，还要在这里，为一位蒙冤十年的英雄正名！”
督导组领导的声音，在大会堂里回荡。
“请大家把目光，看向左侧后方的代表席。那里，坐着顾长风同志的儿子——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