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我猛地从一阵剧烈的窒息感中惊醒,肺里像是灌了铅一样火辣辣地疼,一口带着江水腥臭味的淤血被我重重地咳了出来。
刺眼的无影灯晃得我睁不开眼睛,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
“醒了!林远醒了!”
耳边传来苏红袖带着哭腔的惊呼。紧接着,一双温软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我冰凉的手指,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费力地眨了眨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病床边,红袖、如雪、清秋,三个女人红着眼眶围着我,一个个神色憔悴,显然是熬了大夜。再往旁边看,老刀竟然坐在轮椅上,一条腿打着厚厚的石膏,脑袋上缠得像个木乃伊,正咧着嘴冲我傻笑。
“你小子……命真硬,这都没炸死你。”老刀虚弱地嘟囔了一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嗓子哑得像吞了刀片,脑子里最后的回忆,还停留在江面上那团冲天的火光,以及我坠入冰冷江底时,那只突然抓住我衣领的有力大手。
“是京城派来的‘影子’小组。”
病房门被推开,苏建国老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中山装,大步走了进来。他脸上的病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凌厉。
老爷子走到床边,看着我,眼里满是赞赏:“林远啊,你真以为京城那位最高长官,会把所有的底牌都压在周长明一个人身上?长官早就察觉到周长明在资金流向上的猫腻了。特调组明面上归周长明管,但暗地里,长官直接越级调派了一支全天候待命的精锐小组。你坠江的那一刻,潜伏在水下的蛙人直接把你捞了上来。”
我恍然大悟,心里那块千斤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周长明这个自以为是的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把所有人都当棋子,却没想到自己也不过是京城长官棋盘上用来引蛇出洞的诱饵。他不仅没逃掉,还跟那艘快艇一起,在江面上炸成了灰烬。
“林远,周长明死了,‘血蝎’雇佣兵群龙无首,昨晚已经被影子小组配合武警全部秘密清剿了。”江如雪递给我一杯温水,眼神里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痛快,“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
我喝了一口水,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肩膀上和腰上的枪伤虽然被处理过,但只要稍微一动,还是疼得我直冒冷汗。
“别乱动,医生说你失血过多,得静养。”红袖赶紧按住我的肩膀。
“苏伯伯。”我没有理会身上的疼,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建国,“周长明虽然死了,但他死了是一了百了。三大家族那些残余势力呢?李维民呢?”
苏建国老爷子冷笑了一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现在是上午八点半。九点整,全省五年一度的党代会和风纪扩大会议,将在省人民大会堂准时召开。”
老爷子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百叶窗。清晨明媚的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病房,将昨夜暴雨留下的阴霾一扫而空。
“林远,京城督导组的指令下来了。网已经织好,今天,咱们就去大会堂,当着全省三千名代表的面,把这盖子彻底掀开!我要让那些吸老百姓血的蛀虫,在最耀眼的光天化日之下,灰飞烟灭!”
苏建国转过头,看着我:“医生说你可以坐轮椅。你要不要去看看这场好戏?”
“去!爬我也要爬过去!”我咬着牙,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是我爸拿命换来的真相,是我这十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中渴求的公道。我必须亲眼看着那些刽子手伏法!
半小时后,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西装,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被红袖推着轮椅,跟着苏建国老爷子的车队,驶向了省城中心的省人民大会堂。
这座宏伟的建筑矗立在市中心广场上,红旗招展,庄严肃穆。大会堂外,安保规格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要高,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副武装的特警牵着警犬在巡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我们没有走正门,而是通过特殊通道,直接进入了大会堂二楼那个正对着主席台的隐蔽监控室。
站在监控室的单向玻璃前,整个大会堂的全貌尽收眼底。
太震撼了。
穹顶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下方是呈扇形排列的数千个红色软座。全省各市县的一把手、重点国企负责人、各大商会的代表,足足三千多人,此刻已经陆续入场落座。
会场里人声鼎沸,嗡嗡的交谈声汇聚在一起,像是一窝沸腾的马蜂。
我冷冷地看着前排VIp区域那些西装革履、大腹便便的“大人物”。在那里面,我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那些都是三大家族在各地的利益代言人,是曾经靠着“江南会”洗钱网络赚得盆满钵满的白手套。
他们此刻正互相攀谈着,脸上挂着那种成竹在胸的虚伪笑容。昨晚外界的消息被全面封锁,在他们眼里,楚镇南虽然进去了,但周长明这位“靠山”肯定已经把证据销毁了,只要今天的大会平稳度过,他们就能继续在这个省里呼风唤雨。
“这帮蠢货,死到临头了还在做春秋大梦。”江如雪站在我身旁,双手抱在胸前,冷哼了一声。
“快看!领导入场了!”沈清秋指着下方的主席台,压低了声音。
会场里骤然响起了一阵激昂的迎宾曲,原本喧闹的代表们立刻安静了下来,纷纷起立鼓掌。
在如雷的掌声中,省里仅存的几位核心领导,陪同着京城督导组的几位陌生面孔,依次走上主席台落座。
而当最后一个人从幕后走出来,在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上坐下时。
整个三千人的会场,竟然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死寂!连掌声都稀稀拉拉地停滞了几秒钟。
那是李维民!
外界早就有传言,说这位常务副省长因为牵扯进大案,已经畏罪自杀了,甚至还有人说他已经逃到了国外。
可现在,他居然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全省最高规格的大会上!而且还坐在了作报告的发言席上!
底下的代表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都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猜测。
而前排那些三大家族的拥趸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脸上立刻浮现出了狂喜的表情。在他们看来,李维民能堂而皇之地坐在这里,就意味着上面已经妥协了!意味着他们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安然度过了危机!
我坐在二楼的轮椅上,透过玻璃死死地盯着李维民的那张脸。
距离有点远,加上会场的灯光打在他身上,底下的代表们可能看不清。但在监控室的高清大屏幕上,李维民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清楚楚地展现在我眼前。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西服,头发染得乌黑发亮,梳得一丝不苟。表面上看,他依然是那个大权在握、从容不迫的副省长。他甚至还对着台下的代表们微微点头致意。
可是,只要稍微仔细看一眼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骨子里已经彻底崩溃了。
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往日的官威和神采,灰败得就像是一潭死水,透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惶恐和绝望。
他的双手放在面前的报告稿上,十个手指头正以一种常人难以察觉的高频率微微颤抖着。为了掩饰这种颤抖,他只能用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暴起了。
不仅如此,高清镜头下,我清楚地看到他鬓角和额头上正在不断往外渗着密密麻麻的冷汗。即便会场里开着冷气,他还是得时不时地掏出手帕,看似随意、实则慌乱地擦拭着额头。
他在害怕。
怕到了极点!
因为底下那三千个代表不知道,但他李维民心里比谁都清楚。主席台幕布后面,站着整整一排荷枪实弹的京城内卫。只要他敢在台上说错一个字,或者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立刻就会被当场按下。
更要命的是,他面前摆着的那份所谓的“全省风纪与经济发展报告”,根本不是什么官方的套话文章。
那是他昨晚在审讯室里,亲笔写下、并按了红手印的长达三十页的认罪书!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他如何下令谋杀我父亲,记录了江南会这十五年来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黑金流向,记录了三大家族如何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分赃的全部细节!
督导组这是要让他,亲手拿着刀,当着全省三千名代表的面,一点一点地把他们自己身上的皮给扒下来!
这种当众凌迟的心理压力,简直比直接毙了他还要残忍一百倍。
“看他那副样子,估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苏红袖看着屏幕,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怜悯。
“这就叫善恶到头终有报。十年前他春风得意地踩着你父亲的血上位时,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苏建国老爷子冷哼一声,转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会场内。
主持人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说道:“各位代表,同志们。今天大会的第一项议程,有请李维民同志,就本省近十年来风纪建设与重大经济项目情况,作深度报告。大家欢迎。”
底下不知情的代表们,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前排的几个三大家族的白手套,甚至还激动地互相交换着眼色。
在掌声中,李维民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显得非常僵硬,就像是一个生了锈的提线木偶。
我紧紧地握住轮椅的扶手,呼吸变得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十年了。
我等这一刻,真的等得太久太久了。
李维民一步一步地挪到发言台前,他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扶住了两边的麦克风。
会场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集中在他的身上。所有人都等着他像往常一样,打着官腔,说几句冠冕堂皇的开场白。
可是,李维民站在那里,足足愣了有半分钟。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嘴唇惨白,像是一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份报告,额头上的冷汗滴答滴答地砸在白纸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李维民同志?”主持人有些诧异地小声提醒了一句。
李维民浑身一哆嗦,猛地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主席台中央那几位面无表情的京城督导组成员,又看了一眼幕布缝隙里隐约闪烁的冰冷枪刺。最后,他那绝望的目光,缓缓扫过了台下那些满脸期待的利益同盟。
他知道,当他读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的政治生命,他的家族,以及台下那几百个涉案的白手套,全都会在一瞬间灰飞烟灭。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注定要血流成河的大战。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点燃炸药包的人。
李维民深吸了一口仿佛能冻结五脏六腑的冷气,终于凑近了麦克风,嘶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了第一句话。